日落时分,石泉县政府大院的喧嚣渐渐平息。
走廊里最后一批前来汇报工作的局领导陆续散去,皮鞋声在楼梯间里渐行渐远,大楼重归沉寂。
西斜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昏沉的橘红色。
陆川办公室的门终于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半分钟,然后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被泡得发白发胀,他低头看了一眼,放下杯子,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夹克。
秘书孙长青早已等在门外。
这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已经经历过世态炎凉,现在更加成熟,也懂得分寸,不该问的事从来不问,不该说的话从来不说。
此刻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安静地站在走廊里,见陆川推门出来,连忙侧身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老旧办公楼特有的气息——消毒水、油墨、潮湿的水泥地面和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烟味混在一起,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闷。
推开办公楼的大门,一阵凉风迎面扑来。
大院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枯黄的叶片被风卷着在水泥地上打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大院空荡荡的,只有门口保卫室的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光。
一个人影从旁边的花坛后面快步走了出来。
竟然是老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微微弓着腰,姿态恭敬而殷勤。
他似乎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陆县长,您下班了。要回家吗?我现在去开车。”老周说着已经迈出了一步,方向是停车场,动作利索得像一根被压紧又突然松开的弹簧。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挑剔——笑容的幅度恰到好处,声音的语调恰到好处,弯腰的角度也恰到好处。
十来年司机生涯磨出来的功夫,不会让你觉得过于热络而反感,也不会让你觉得冷淡而疏远,一切都卡在“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只是,陆川停下脚步,淡淡看了老周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瞬:“不用了老周,我自己走走。”
听到这话,老周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微妙地滞了一瞬。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往前又迈了半步,语气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坚持:“陆县长,天都黑了,您走路不安全。还是我送您吧,车钥匙就在兜里,两分钟就开过来。”
他说着把手伸进裤兜,金属钥匙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然而听到这话,陆川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安静而疏淡,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高明的表演,又像是在给一个不必拆穿的谎留下最后的体面。
“老周,我说不用。”
不用!
语气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但老周伸进裤兜的手僵住了。
他隐隐听出陆川语气之中冷淡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比愤怒更可怕。
愤怒说明还在乎,还在乎就还能解释、还能挽回,但冷淡意味着你已经被归类了,被放在一个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挽回的位置上,像一件用旧了的工具,不再需要被认真对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