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德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但他的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多年政坛生涯锻造出来的沉稳和平静。
只是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紫檀木光滑的表面,那个动作重复了太多次,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和不安。
\"够了。\"
陈明德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马腾,望着窗外月光下那片枯败的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的恼怒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父亲对不成器儿子的失望和疲惫,\"说吧。什么事。\"
马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茶碗往茶几上一搁,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所有的伪装——恭顺的、轻佻的、有恃无恐的——全部褪去,只剩下一个被陆川连续暴击之后狗急跳墙的失败者最赤裸的要求:
\"陆川。让他滚出石泉。\"
陈明德猛地转过身,盯着马腾,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觉得对方在胡乱语的愠怒:\"你大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上哪儿帮你赶走一个在任的常务副县长?\"
\"您办不到——省里办得到。您在市里的人情用完了,省里的还在。江县长那件事,省里那位没少帮忙吧?一个县长都能被压成交通意外,一个副县长调走或者免职,能有多难?\"马腾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陈明德最不想被提起的往事上。
陈明德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个父亲被自己儿子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听对方摆布的窝火和屈辱。
他看着眼前的马腾,第一次觉得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地叫\"爸爸\"的小男孩了,而是一条被逼急了之后连亲生父亲都敢反噬的毒蛇。
\"省里的人情用一分就少一分。\"
陈明德的声音森冷而低沉,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智压住某种即将爆发的怒火,
\"我已经退了这么多年,省里的人能不能办到、愿不愿意办,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先告诉我——事情真的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吴清源、冯宝林、周世民,这三个常委都压不住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毛头小子?\"
马腾听到这三个名字,嘴角的冷笑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压?您知道那个姓陆的这一个多月干了什么吗?\"
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高,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关之间硬迸出来的,
\"先是把马永贵和赵富全送进去了——紧接着,前纪委书记陈维被他逼得调离养老,把那个省里下来的愣头青,王莽推上了纪委书记的位置。然后又是张瑞宏——那个在常委会上从来不说话的宣传部长,被他拉拢过去,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他更是从省里、市里拉来了四亿资金,四亿!瑞华集团董事长苏婉晴亲自来石泉,现在是他的同盟。今天下午在常委会上,腾飞出局,谭文彬出局,我的围标被他连根拔掉!整个石泉常委班子,他一个人占了四票——王莽、张瑞宏、何本元、再加上他自己!吴清源和冯宝林在他面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马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明德,眼睛里全是血丝,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声音沙哑而尖厉:
\"老头子,他才二十六岁。二十六岁!来石泉一个多月,从一个光杆司令变成了现在这副局面——您要再不出手,再给他几个月时间,整个石泉就要脱离掌控了!孙建平也好,马长海也好,包括您——从前在石泉布下的那些棋子和关系网,全部都会被连根拔起!\"
陈明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茶几上那套青花盖碗,脸上不见任何波澜。
但马腾了解他——当他沉默的时间越长,就意味着他脑海里的权衡和推演越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