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家羊汤馆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老木头,上面的字已经褪了色。门口摆着两张旧桌子,几个塑料凳子,这个点还没上客,店里只有老张一个人在后厨忙活。
陆川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羊汤香气扑面而来。
“老张,两位。”
老张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陆川,愣了一下:“小陆?好久没来了。孔主任呢?”
话一出口,老张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川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孔主任不在了。”
老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默默地转身回了后厨。
林汉生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打量着这家小店。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只有七八个菜,都是和羊有关的。地面是水泥的,桌椅是几十年前的老款,但擦得很干净。
“你来点。”林汉生说。
他是在试探——想知道孔霖到底带陆川来过多少次,关系到底有多深。
陆川没有推辞,走到窗口,对着后厨说了一句:“老三样,两碗汤,一份饼,加一份羊杂。”
老张在后厨应了一声。
林汉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老三样。孔霖带他来过几次,点的也是这三样。
他当然不知道孔霖点了什么,但从陆川脱口而出的熟练程度来看,这两个人不是一般的关系。
羊汤很快端上来了。两碗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热气腾腾。一碟刚烙好的饼,切成了菱形,外壳酥脆。一碟羊杂,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林汉生拿起勺子,正要喝汤,陆川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
他从桌上的调料盒里舀了一勺辣椒油、半勺花椒粉、一小撮蒜末,又加了一点醋,用勺子搅匀了。
“再尝尝。”
林汉生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什么吃法?”
“我自己琢磨的。”陆川笑了笑,“孔主任每次都是原汤,我喝了一次觉得太淡,加了几样料,味道就好多了。后来我告诉孔主任,他试了一次,说不如原汤好。我觉得他不是不喜欢,是不好意思改。”
林汉生又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个老孔,嘴硬了一辈子。”
他放下勺子,看着陆川,目光里多了一层温度。
“他带我来过几次,但从来没告诉过我还可以这么吃。”
陆川没有说话,低头喝汤。
林汉生又吃了几口,忽然感慨了一句:“唉,我今天笑的,比过去一个星期都多。”
他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了陆川一眼。
这个年轻人,从昨天到今天,给他的意外太多了。
下棋时杀伐果断,不留余地——那是骨子里的硬。
面对秘书职位,敢说辞职——那是原则上的硬。
在发改委被人踩到泥里,不卑不亢——那是心性上的硬。
可偏偏这样一个“硬”的人,在这碗羊汤面前,藏起了所有的锋芒。
他知道老三样,知道怎么调汤,知道孔霖带自己来吃过,但他没有借机攀附,没有说“孔主任以前和您如何如何”,只是老老实实地调了一碗汤。
这份藏拙,比露锋芒更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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