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他看到那些拉客的人肆无忌惮地伸手来拽林汉生的袖子,甚至有人把手搭在林汉生的肩膀上。
路中间,两辆并排停着的车堵住了半条街,司机摇下车窗和一个站在路边的女人讨价还价。
人行道上,几个头发染成黄毛的小年轻蹲在地上抽烟,看到有人经过,冲着人群吹口哨。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从一家洗浴中心里被推出来,踉跄着撞到电线杆上,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站在一家发廊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妆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陆川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知道柳巷乱,但他不知道乱成这样。
在他的记忆里,这还是省城。
一个省会城市的主城区,一条不到六百米的街上,光天化日——不,光天化日之下不敢,但在夜幕的掩护下,一切丑陋的东西都爬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林汉生走到巷子中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灯光、女人、酒气、香水、粗俗的笑骂、暧昧的拉扯。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沉”了,是一种压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
他转过身,看着陆川。
陆川已经准备好了手机。
“打给省城公安局方远。”林汉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川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过来。”
陆川没有犹豫,翻到方远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哪位?”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快”“这边”“赶紧”,还有对讲机刺啦刺啦的声音。
“方市长,我是省长秘书陆川。林省长在柳巷,请你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柳巷?”方远的声音明显变了调。
“对。林省长让你现在过来。”
又是两秒的沉默。
“我……我马上到。”
陆川挂了电话,看向林汉生。
林汉生又看了一眼四周,伸出手:“再打。宣传部新闻处。让他们派记者来,带摄像。”
陆川把电话拨了出去。
打完两个电话,林汉生站在路边,一动不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那家闪着粉色灯光的发廊门口。
陆川站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着林汉生的背影,想起孔霖说过的一句话——“真正想干事的人,眼睛里是揉不得沙子的。”
孔霖揉不得沙子,但他没有这个能力。
林汉生不一样。
他有。
将近二十分钟后,方远到了。
他是跑着来的。
一个四十七岁的常务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穿着便衣,满头大汗,从巷口一路小跑进来。皮鞋踩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急促得像擂鼓。
但他跑不快。
不是因为体力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