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川走进省府大院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消息封锁了，但省府大院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守住秘密的地方。

昨晚的事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通过各种渠道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江南公馆的饭局、江滨路上的绑架、建筑工地的水泥坑、赵总队开枪抓人。

每一个细节都在口口相传中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离奇。

有人说陆川被灌了水泥还能自己游出来，有人说赵总队开了三枪打断了绑匪的腿，还有人说被抓的那几个打手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唯一没有被添油加醋的，是陆川自己跳进水泥坑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不需要任何加工。

门口的保安远远看到他，啪地站了个标准军姿，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一种看活传奇的肃穆。

大厅里等电梯的几个科员主动让出一条道，点头问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个“陆秘书早”喊得比平时响亮了不止一个档次。

有几个人偷偷拿眼瞄他，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敬畏之外，多了一层崭新的东西——那是好奇心被极度满足之后残留的余震。

走廊里迎面走来的两个处长主动侧身让路，其中一个还特意问了句“陆秘书身体没事吧”，语气真诚得不像客套。

陆川一一回应着，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但他的后背还很疼。

昨晚洗澡的时候他对着浴室的镜子扭过头看了一眼，后背上被棒球棍砸中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一个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水泥坑里的寒冷和潮气让他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浑身的关节都在发僵，尤其是膝盖和腰椎，走路的时候隐隐发酸，像被人用钝器敲过每一处骨缝。

他走进林汉生的办公室，像往常一样完成了全套流程——烧水、泡茶、擦桌子、浇绿植、整理文件。

凤凰单丛的茶香弥漫开来，发财树的叶片上还挂着刚喷上去的水珠，红色标签的特急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扇形的最顶端。

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刚坐下，手机响了。

赵国栋。

陆川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电话那头压抑而低沉的呼吸声。

他认识赵国栋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这个老警察的声音里带着如此明显的无力感。

“陆秘书，何瑞阳和何耀华被放了。”

陆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具体什么情况？”

“丧虎全扛了。”赵国栋的声音干涩而疲惫，像是已经在审讯室里折腾了一整夜没合眼，

“昨晚我们连夜突审，丧虎一口咬死绑架你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说他看你是省长秘书，想讹一笔钱，跟何耀华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在江南公馆门口绑人？他说是巧合，他刚好路过。为什么那两个女人是何耀华饭局上的公关？他说是他从江南公馆外面蹲点的时候看她们穿得漂亮，临时起意一起绑了。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明显是律师教过的。”

赵国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何瑞阳那边的阻力更大。省厅内部有人递了话，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何副厅长参与了绑架案，光凭一顿饭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而且他毕竟是副厅长，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羁押时间不能超过法定时限。厅长亲自过问了，但也没办法——程序上确实站不住脚。两个人今天凌晨都放了。”

陆川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微微闪烁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他并不意外。

何瑞阳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一个在公安系统里经营了二十年的人，对侦查程序、证据链条、审讯技巧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一个老刑警。

他肯定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而何耀华背后是擎天集团的法务团队，是唐天龙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是那一整张利益共同体织成的保护网。

一个丧虎就想撬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