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忽然点名要见他一个边缘了八年的副乡长,他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等于当着马长海和吴清源的面,走到陆川那边去。
马长海前脚来给赵富全站台,他后脚就跑去见陆川,赵富全会怎么看他?吴清源会怎么看他?
不去,那他就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继续听赵富全吹自己多么勤政爱民、马长海多么关心基层。
然后等着赵富全缓过一口气,继续把马湾乡往死里折腾。
这一刻,林远桥攥了攥手机,看了一眼赵富全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又看了一眼马长海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忽然觉得这间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干了八年副乡长,被压了八年,赵富全抢他的功劳、挡他的晋升,他忍了;马永贵违规开矿、祸害百姓,他去擦屁股,他也忍了。
忍来忍去,忍到四十好几,除了白头发多了几根,什么都没变。
但现在,有一个人,一个二十六岁就敢在常委会上正面硬刚纪委书记的副县长,说要见他。
林远桥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从会议室后排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人注意,但赵富全偏偏看到了。
赵富全正端着茶壶给马长海续茶,余光扫到林远桥的背影从门口消失,眉头皱了一下,招手叫来身边的乡党委秘书小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林远桥去哪儿?\"
小刘出去打听了一圈,很快回来了,弯下腰在赵富全耳边说了几个字。
赵富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了起来,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见\"没点眼力见。市委专职副书记在这儿坐着,不好好陪着,倒屁颠屁颠跑去见一个副县长。脑子抽了,怪不得这么多年都升不上去。\"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几分敷衍。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陆川这个副县长,可不是一般的副县长。
而此刻,林远桥出了乡政府大门,几乎是跑着到了榆树沟村的。他走得很快,快到衬衫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但他顾不上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有些人,值得他跑这一趟。
当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陆川面前时,陆川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跟一个晒玉米的老农聊天。
陆川看到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跑这么快?\"陆川的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笑意。
林远桥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了一下,实话实说\"陆县长,实在受不了那个氛围了。满屋子的烟味,光是那些奉承话就让人浑身难受。我宁愿来陪您转转。\"
陆川被他的直白逗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额头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好几道的中年人,心里生出了几分好感。
在这个人人都懂得站队、人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官场里,一个被边缘化了八年还改不掉直来直去性格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倔。
而一个能在马湾乡最穷的村子里默默干了八年修补工作的人,显然不是前者。
\"行,那你带我转转,\"陆川点了点头,\"看看马湾乡最真实的样子。\"
林远桥没有推辞,领着陆川往山里走。
他们去了矿山废弃的排渣场,指着塌陷的农田说,这些地本来是马家村最好的水浇地,矿上违规排渣把灌溉水系全毁了,赵富全批的;
去了被污染的河道,说环保局来过三次,每次罚款两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罚金连矿主一顿饭钱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