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海今晚在酒桌上肯定要给赵富全说一大通好话,什么赵书记工作扎实、什么马湾乡班子稳定、什么要保持基层干部队伍的连续性,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不许动赵富全。
然后他前脚走,后脚人就抓了。
\"那马副书记不得气死?\"王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陆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在王莽看来,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后脊发凉。
到了饭店,迎宾的服务员把一行人领进最大的包间。
包间里金碧辉煌,一张巨大的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正中间摆着一盆鲜花,十二个凉菜已经摆好了,色香味俱全。
马长海被众人让到了主位上,吴清源和冯宝林一左一右陪着,然后按照级别依次落座。
王莽按级别应该坐在前面,他是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县五人小组之一。
但他看了一眼主位那边已经开始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二话不说就绕过半个桌子,一屁股坐在了陆川旁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大有一种\"老子就坐这儿了爱谁谁\"的气势。
何本元也在,三个人坐在桌子靠门口的位置,和主位那边隔着好几个人,倒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何本元扫了一眼主位那边的热闹,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每次上面来人都这样,老规矩了。喝到半夜,第二天什么正事都没干,就散会了。\"
王莽嗤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拿起茶杯跟陆川碰了一下,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交换着某种默契。
三个人低头聊天,偶尔夹一口菜,和主位那边轮番敬酒、争相表态的热烈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酒过三巡,进入了一一敬酒的环节。
先是吴清源,然后是冯宝林,然后是其他常委,按照排名一个一个端着酒杯走到马长海面前,说着大同小异的祝酒词——\"马副书记辛苦了\"\"感谢马副书记对石泉的关心\"\"我们一定按照马副书记的指示做好工作\"。
轮到陆川的时候,陆川在心里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他看到马长海面前的杯子里只剩了半杯酒,便拿起分酒器给马长海加满了。
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但马长海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情了几分。
\"陆川同志,\"
马长海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拍了拍陆川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感,好像是长辈在拍晚辈的肩膀,声音也放得很温和,温和到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深意,
\"今天在马湾乡走了一趟,看了不少地方,赵富全同志工作做得很扎实。改天让富全做东,好好向你汇报工作,你们多交流交流,有什么事当面沟通,别让下面的人传话传岔了。\"
这一刻,酒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出了马长海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让赵富全找你汇报工作,就是说赵富全的事到此为止;\"当面沟通\",就是说不许在背后搞动作;\"传话传岔了\",就是在敲打陆川,之前那些风暴都是你在背后搞的。
吴清源和冯宝林几乎同时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陆川身上瞟。
何本元的筷子顿了一下,王莽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集中在了陆川身上,等着看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怎么接马长海的这句话。
陆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受宠若惊的神情,像一个年轻干部被大领导当面夸奖时应该有的反应,腼腆、谦逊、感激,三种情绪的配比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