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本堂从四十多号报名的人里挑了二十个。

挑人的标准很粗暴——有井下经验的优先，身体硬朗的优先，年轻的优先，家里有老人小孩要养的往后靠靠。

被挑中的人站在井口左侧，没被挑中的站在右侧，两边都没有人说话。

被挑中的那二十个人脸上没有半分荣耀，他们的家人围在旁边，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同一种沉默的恐惧。

有的妻子攥着丈夫的袖口，有的母亲拉着儿子的手，有的小孩子抱着父亲的大腿不放。

没人哭出声，但这种不哭比哭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川站在邹本堂身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到那个四十多岁的矿工，他妻子已经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女人却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眶通红但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他看到那几个马家村小学的教师站成一排，领头那个厚框眼镜的男老师正把口袋里的钱包和钥匙掏出来交给旁边的人，嘱咐对方“帮我带回去，抽屉里还有半包饼干记得分给孩子们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交代一次普通的出差，但接东西的人手抖得厉害。

陆川转过头，对邹本堂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到了。

“邹师傅，算我一个。”

这一刻，邹本堂手里的花名册顿住了，转头看着陆川，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道横杠。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很明显——你在开玩笑？

张瑞宏第一个冲过来。

他平时说话斯斯文文，措辞向来讲究分寸，但这一次他连分寸都不要了，一把拽住陆川的胳膊，语调又急又沉：

“陆县长，你是常务副县长！救援有救援队的专业分工，你这下去算什么？万一出点岔子，上面追责下来，我们怎么交代？石泉县的旅游项目怎么办？三重一大怎么推？”

何本元紧跟着开口，语气比张瑞宏更硬：“陆县长，不带你这样的。现场这么多人，你坐镇指挥部就是最大的保障。你下去了，指挥体系怎么运转？”

王莽也推了推眼镜走过来，他没有像张瑞宏和何本元那样激动，只是站在陆川面前，用一种纪委书记特有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陆川，你想清楚。”

只有林远桥没有说话，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陆川的表情，看了好几秒，然后在旁边找了一顶安全帽，开始往头上戴。

显然，他做了和陆川一样的准备！

而此刻，陆川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丝郑重和严肃。

“这些人是因为信任我才站出来的。他们信我陆川不会坑他们，信我会说到做到，信马家村的煤矿不会再出没人管的事。我站在上面，让他们替我下去，这话说出去好听，但他们呢？他们的父母不是父母？他们的孩子不是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张瑞宏、何本元、王莽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而且我年轻，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