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下往地面的路比下来时漫长了十倍。
陆川的体力早就透支了,每走一步小腿都在发抖,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累了,身体像一台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还在惯性运转的机器。
真正漫长的是那些矿工家属的目光——每走出来一个矿工,井口就爆发出一阵尖叫和哭喊,有人冲上来抱住浑身煤灰的矿工,有人在人群中拼命挤着寻找自己家人的面孔。
王莽和张瑞宏在井口组织接应,把每个被救出的矿工送往临时搭建的医疗点,矿工家属的哭声从凄厉变成喜悦,从喜悦变成劫后余生的啜泣。
第一组三个矿工被扶出来。
第二组四个。
第三组五个。
井口旁边的人越来越多,每出来一个人就爆发一阵掌声和哭喊,但张瑞宏、何本元和王莽三个人的目光始终钉在井口——
救援队的队员陆陆续续出来了大半,浑身煤灰、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陆川、林远桥和邹本堂始终没有出现。
何本元已经在井口旁边来来回回踱了不下二十趟,王莽推了推眼镜又摘下,摘下又推上,反复了好几次。
直到最后——
井口的灯光晃动了一下,陆川和邹本堂一左一右架着受伤的老矿工出现在井口,林远桥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脸被煤灰糊得只看得见眼睛和牙,但没有一个人缺胳膊少腿。
全部完整的,活着,出来了。
直到这一刻,十三个矿工,全部救出!
除了一名老矿工腿部受伤之外,其余十二人全部存活,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轻微脱水和几处擦伤。
这个结果放在全国的煤矿坍塌救援案例中,几乎是一个奇迹。
陆川走到井口的空地上,把老矿工交给迎上来的医护人员,然后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终于看清了矿场现在的样子——市里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一辆黑色的中巴和三辆轿车停在矿场入口,车身上喷涂着青龙市委和市政府的标识,旁边还停着一辆市应急管理局的指挥车。
高云峰和周凯已经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往前走,一道身影就从人群中冲出来,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竟然是白薇。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被矿场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平时总是精心描画的眼线花得一塌糊涂。
显然刚才一直在哭。
她双手死死攥着陆川已经被煤灰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陆川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白薇,你怎么来了?”
白薇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抬手锤了他一拳,力道不重,但锤的位置恰好是他在井下抡锤时磨得最狠的那条手臂上的位置。
陆川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躲。
“我今天刚到青龙,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刚到市里就听到你下矿救人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坐在高书记的车上过来的时候,一路上手机刷了无数遍,生怕刷出什么不好的——”
她说不下去了,又锤了一拳,这一拳比刚才更轻,轻到最后手指只是搭在他胳膊上没有收回去。
陆川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扯出一个带着煤灰味的笑:“傻丫头,我没事。都救上来了。”
直到这一刻,白薇仰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情绪压回去,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塞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