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秦志远的回报,陆川缓缓坐直了身体。
井下的体力透支还在他身体里翻涌,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变成了冰——一片冷而清醒的冰,让他有一种遍体冰寒的感觉。
一个副经理,一个小小的矿场副职,炸了一百多米深的矿道,差一点让十三个矿工丧命!
然后在上头查出异常之前干净利落地死了,留下一封认罪遗书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已身上。
这套操作太专业,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副经理能设计出来的。
干净得像是有一个人在幕后把所有可能的追踪路径全都预判了一遍,然后在每一道门上挂了锁。
马家村煤矿,马永贵倒台之后经历了产权重组,但腾飞集团在石泉县承建了四五个工程项目,其中有一个就是马家村煤矿的周边基建。
他记得孙长青在汇报材料里提过一嘴,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
现在他不得不在意。
“秦局长,”
陆川把瓶子里剩的水倒在手心里搓了一把脸,冷水激得他瞳孔微缩,
“这个副经理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三条线同时查。遗书上的指纹要单独提取——遗书可以伪造,指纹不能。还有一点——他家里人的情况,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异常,比如有没有人突然离开石泉,或者收到过什么大额转账。”
听到这话,秦志远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这件事我亲自盯。只要背后有人,我一定把他揪出来。”
陆川点了点头,看着秦志远的背影消失在矿场的人群中。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矿场上临时拉起的照明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医疗点那边传来高云峰对矿工说话的声音,低沉但温和;井口旁边的矿工家属们抱着获救的家人又哭又笑;邹本堂被一群年轻矿工围在中间,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在给他递烟,老人坐在枕木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使命之后的疲惫和满足。
陆川靠在枕木上,闭上眼睛,让那瓶剩下的凉水顺着手指滴在满是煤灰的地面上。
人救出来了——
但那只把雷管放进井下、把手伸向十三个人性命的手,还藏在阴影里没有收回去。
他必须找到那只手,在这只手再次握成拳头之前。
很快!
高云峰和周凯的慰问结束后,矿场上的人群开始逐渐散去。
被救出的矿工由救护车送往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家属们三三两两地跟着走了,矿场空地上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临时医疗点的器械和物资。
照明灯还亮着,把整个矿场照得像一个被剖开的舞台,满地狼藉都无所遁形。
高云峰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车旁,朝陆川招了招手。
周凯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而立,表情都比刚才慰问矿工时沉了几分。
陆川走过去,白薇松开了他的袖口,退到几步之外和市委办的人说话。
“陆川,听说那个林远桥是你举荐的?”高云峰开门见山,直勾勾看着陆川,语气不重,但问题的分量很重。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在高云峰这个级别的领导面前,解释就是掩饰,他不需要。
这一刻,高云峰不由微微皱眉,沉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