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矿场方向吹过来,把他风衣的领子吹得翻了起来,他没有去拢,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处矿井口那盏还亮着的红灯:
“林远桥现在是马湾乡事实上的书记——今天这场救援他冲在前面,群众看在眼里,矿工看在眼里,这是好事。但是事故也是在他的辖区里发生的。煤矿安全管理,属地责任跑不掉。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人是你举荐的,你就有连带责任。这个道理,你懂。”
高云峰说话很有分寸,他不需要陆川回答,他只是在提醒,要的是陆川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而周凯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比高云峰更平缓些,像是在帮高云峰的话做注脚:“你在石泉做的事情,市里都看着呢。旅游项目、三重一大、今天这场救援——哪一件都是好样的。但越是好样的,越有人盯着你的脚后跟。自已小心。”
“谢谢高书记,谢谢周市长。”
陆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下头。
这份提醒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高云峰和周凯一个是青龙市委书记,一个是青龙市长,两个人同时开口提醒他小心,这本身就说明他们看到了什么他自已不一定看到的东西。
高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
周凯对陆川点了下头,也跟着上了车。
车队发动,尾灯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颠簸着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马家村的夜色里。
陆川站在矿场空地上,秋夜的冷风灌进领口,把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疲惫也吹散了,脑子里只剩下高云峰那句话在反复回响:林远桥是你举荐的,连带责任。
这一刻,陆川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煤矿副经理带着雷管下井,制造了坍塌,差一点埋了十三个人,然后在他要被抓之前干脆利落地自杀了,留下一封遗书把责任揽干净。
那个副经理如果只是为了制造一起事故,为什么要选在马家村煤矿?为什么要在林远桥刚刚接手马湾乡之后?
想到这里,陆川不由皱了皱眉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毕竟,这坍塌发生的时间点太巧了!
巧在林远桥刚被提名为马湾乡党委书记,丁大勇和胡大明刚被纪委带走,范德彪刚被打回原形,吴清源在常委会上刚栽了这辈子最大的跟头。
尤其!
如果今天这场救援失败了呢?
如果邹本堂不在马家村,如果那四十个人没有站出来,如果十三名矿工没有活着上来——那会怎样?
那将是石泉县历史上最大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十三个人死,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得挨处分,分管安全的副县长可能直接免职。
林远桥作为属地新上任的一把手,第一个被祭旗。
然后顺藤摸瓜——林远桥是谁提拔的?陆川。
陆川为什么要提拔一个不具备资质的人?调查一旦启动,旅游项目的资金链条、招标过程、人事安排,全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哪怕最后查不出问题,只要查的过程够长、够折腾,就够把陆川拖死在石泉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林远桥不是目标,煤矿矿工也不是目标。
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陆川,只不过这把剑挥下去的时候,刀刃上要沾十三条人命。
这个认知,让陆川的脊背泛起了一层寒意。
他在石泉得罪过的人不少——但这些人里,谁有这个能量让一个煤矿副经理心甘情愿地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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