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的办公楼在市委大院东侧，一栋灰白色的五层老楼，墙皮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

方志民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幅江南水乡的水墨画，画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窗台上摆着两盆吊兰，叶子尖发黄，像是很久没换过土了。

方志民关上门，先给陆川倒了杯茶，然后才在自已的位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茶杯盖子揭开，吹了吹浮着的碎茶叶，抿了一口，才抬起眼。

“孙建平这个人，比我们想的难啃。”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出来的，一说话就折得更深。

“他进来头几天，还像个人样。问什么答什么，态度不软不硬。但仔细一听，全是边角料。哪次吃饭谁请的客，哪年过年收了谁两条烟，哪回下乡喝多了在车上睡了一觉。鸡毛蒜皮，一筐一筐往外倒，你想听的核心问题，他一个字不碰。”

方志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到了第四天，突然变了。什么都不说了。律师来了，他不见。饭端进去，原样端出来。我们的人进去跟他谈，他就闭着眼，跟入定一样。问急了，就一句话——‘我要见陆川’。”

陆川端着茶，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这么闹了几天？”

“到今天，整三天。”方志民说，“这三天里，我们把他名下所有资产过了一遍。三套房子，两个商铺，存款和现金加在一起不到三百万。他在石泉经营了这么多年，光是经手过的工程、矿产、拆迁，随便拎一条出来都不止这个数。剩下的一定还有，可我们查不到。他老婆那边也审了，口供跟他对不上，但不像在撒谎。他老婆那个人，看着就是个没主意的，藏不住事的性格。她是真不知道。”

陆川低着头，手指还在转杯子，脑子已经动起来了。

三百万。

对普通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对孙建平这个级别、这个位置的人来说，这个数字干净得可疑。

他把剩下的钱放在哪儿了？他老婆不知道，那还有谁？他信得过谁？

“他每次说要见我，都是一样的说法？”陆川有些好奇。

方志民点头：“每次都是。但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就不往下说了。我们试过让审讯员假装答应他，说‘陆川明天来’，他马上就不说话了，一个字都不肯多讲。他要的不是传话，是真的要见到你本人。”

陆川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看看。”

方志民没有拦，只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了外套，领着他往三楼走。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陆川同志，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孙建平这个人，城府比你见过的很多人都深。他现在要见你，未必是好事。你进去之后，别被他牵着走。”

陆川点了点头：“放心，方书记，我心里有数。”

审讯室在三楼东头。

走廊尽头那间，门是厚铁皮的，漆着灰漆，门把手磨得发亮。

方志民把陆川领进隔壁的观察室，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排屏幕和一台老旧的录像机，屏幕上跳着雪花点。

“你先看看他什么状态。”

陆川站到单向玻璃前。

孙建平坐在审讯椅上。

陆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才慢慢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孙建平对上号。

他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