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时，孙建平抬起了头。

他看见陆川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

那愣住的表情不像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好像没想到陆川真的会来。

然后那丝意外就变成了一声嗤笑，干巴巴的，像掰断一根枯树枝。

“陆川，你果然来了。”

他歪着头打量陆川，目光从陆川的脸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脚下的皮鞋，像是在丈量这个人值多少钱，

“我还以为你怕见我呢。到了门口还在隔壁站了那么久，先看看我在里面什么样。你这个人，果然喜欢藏头露尾。”

陆川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这个话。

他打量着孙建平。

面对面看，这个人比屏幕上更瘦。

颧骨底下的皮肤凹进去，像两个小坑。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有长有短，显然是几天没刮了。

可他的眼神不散，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可里头有一层很硬的底子，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踩上去不知道哪一脚会裂。

“你要见我。”陆川说，“我来了。想说什么，说吧。”

孙建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铐在扶手上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歪着头看陆川，那副样子跟审讯员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审讯员在的时候，他像块石头，问十句不回一句。可现在，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甚至带着一种主人打量客人的从容。

“陆川，你现在得意了吧？”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多了点东西，像在品茶，“来石泉一个多月，把石泉翻了个底朝天。我孙建平倒了，马腾快了。你一个二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坐在常务副县长的位子上，把我们在石泉干了半辈子的人一个一个收拾掉。你图什么？”

陆川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看孙建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怨毒，很深很浓，像一根扎在肉里很久的刺。

可除了怨毒之外，还有一样东西，陆川一时看不清。

“你把我叫来，就为了问这个？”陆川笑了笑，有些好奇问道。

“我好奇啊。”孙建平歪着头，那表情不像是装的，“你图什么？往上爬？可你把石泉搅成这样，省里那几位未必领情。图名声？你走之后，石泉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图钱？马腾那边随时可以给你钱和股份，要多少有多少。那你到底图什么？”

他问得很认真，好像这个问题真的困扰了他很久。

陆川看着他，忽然往前倾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孙建平，你在石泉干了多少年了？”

孙建平愣了一下，没料到陆川会问这个。

“十几年了吧。”陆川继续说，“你从乡镇干起来的时候，老百姓叫你什么？叫你‘孙干事’。你修过路，打过井，冬天给孤寡老人送过煤。你那时候……图什么？”

瞬间，孙建平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铐在一起的手腕，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干净，皮肤白净，和陆川在乡镇见过的那些干部的手完全不一样。

沉默了几秒，孙建平抬起头，眼里的那点被搅起来的旧事已经沉回去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少跟我说这些。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陆川没有跟他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