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

颧骨底下的肌肉微微抽动着，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他不是在演戏。

一个人能演出怨毒，能演出癫狂，可演不出这种细小的、不受控制的肌肉抽动。

陆川想起孙长青之前提过的一件事。

孙建平这个人，在石泉官场里名声很差，可有一件事，连他的对手都挑不出毛病。

他母亲瘫了以后，他没把人往养老院送，专门请了高级护工在家照看。

只要不出差，每天下班先去老太太那儿坐一会儿再回家，雷打不动。石泉官场里不少人拿这事当笑话讲，说孙建平“大事糊涂，小事倒做得周全”。

陆川沉默着。

孙建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只要你能帮我照顾好我妈，我就交代。所有罪证，所有藏起来的钱，都告诉你。”

陆川没有马上答应，他看着孙建平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那里面有愧疚。

可那愧疚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很淡，但陆川看得出来。

那东西让孙建平的眼神在哀伤之外，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像火苗一样蹿了一下的亮光。

疯狂？

陆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按住，没有表露出来。

“好。”他点头，“我答应你。”

听到这话，孙建平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肩膀塌了下去。

他喘了几口气，报了一个地址，是石泉县下面一个乡镇的老村子，陆川隐约有印象。

“罪证在我妈房间的墙壁保险箱里。卧室东墙，里面有一个记账本，你一看就明白。其余的钱，埋在卧室地板底下。掀开第三排木地板，就在下面。”

陆川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孙建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孙建平先移开了眼，低下头去，盯着自已的手。

陆川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孙建平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陆川，我妈年纪大了，你别吓着她。”

陆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出了审讯室，方志民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刚才在观察室把两人的对话从头看到了尾，脸色比进去之前更沉了。

“你信得过？”方志明脸色凝重。

陆川摇了摇头，脸色也不好看：“方书记，纪委联审好几天，他一个字不交代。见了我这个仇人，只要我答应照顾他母亲，就直接交代了？还主动告诉我东西藏在哪儿，连第几排地板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自已都说了，周爷是石泉最强的不倒翁。他比谁都清楚周爷有多厉害，现在他这么快就把东西交出来，还生怕我不去——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方志民想了一下，脸色慢慢变了。

“你是说……他母亲那里，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陆川点了点头，眼神透着一丝阴沉和警惕，“但账本和赃款，也可能真的在那里。孙建平这个人，就算到了这一步，也不会完全说假话。问题在于，他给的地址，不知道最终是危机，还是机遇。”

方志民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带着一种重新认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