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里到孙建平老家那个村子，开车要四十多分钟。

出了县城往北，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碎石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路两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车灯里白森森的，像一排排骨头架子。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子，灯火稀稀拉拉，狗叫声从黑暗里追着车轮跑。

宋鹏把车速压得很慢，每过一个坑都先点一脚刹车。

孙长青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可陆川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节奏。

秦志远的电话又来了：“陆县，你们到哪儿了？村口那两个人还坐着呢。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一直冒白烟。我让两个弟兄从后面绕过去了，堵住了他们倒车的口子。要不要先把人按住？”

“再等几分钟。”陆川说，“我们快到了。”

挂了电话，陆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可他觉得脑子清楚了不少。

孙建平那张脸又在脑子里浮上来，还有他说“别吓着我妈”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长青。”他开口，“孙建平他母亲，瘫了几年了？”

孙长青回过头：“我打听过，说是快四年了。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孙建平给她请了个护工，姓周，五十来岁，在孙家干了快两年了。”

“姓周？”陆川问。

“对。周秀兰。本地人，以前在县医院干过护工，后来专门做住家看护。孙建平给的钱不少，一个月快赶上县里普通干部了。”

陆川没再问。

他把车窗摇上去，靠在座椅上闭了几秒眼。

车拐进村口时，秦志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

秦志远站在车门外，见陆川的车到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嗓子说：“村口那辆面包车还在。两个人，一个在驾驶座上，一个在后排，都没下来。我让人把后面堵了，他们跑不了。不过陆县，我看了一下，那两个人不像是干活的料。坐在驾驶座那个，脖子上有纹身，手腕上挂着串珠子，八成是道上混的。”

“陆县。”秦志远又说，“我建议，先把人控住，再进去。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外面不能有活口。”

陆川想了想，摇头：“先别动。那两个人可能只是盯梢的，真正动手的人未必在车里。你一动手，打草惊蛇。等我们进去，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了，再收口也不迟。”

秦志远皱着眉头：“那万一里面真有东西呢？”

“所以你得跟我一起进去。”陆川说，“外面留两个人，盯着面包车。如果车里的人要跑，再动手。”

秦志远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劝。

他跟陆川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了，知道这人做了决定的事，劝也没用。

一行人往村里走。

秦志远带了三个民警，加上陆川、宋鹏、孙长青，一共七个人。

村路没有路灯，秦志远让所有人把手电筒关了，借着月光走。路过几户人家，院墙矮的能看见里面的灯光和电视屏幕的闪光。狗叫声此起彼伏，从巷头追到巷尾。

孙建平老家的院子在村子最北头，独门独户，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墙头还嵌着碎玻璃。院门是铁皮的，锈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秦志远蹲在墙根下，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我先进去。”陆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