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回到省府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湛蓝,渐渐变成了傍晚昏沉的灰蓝,他面前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的脑海之中,依旧回响着万长河的那句话——敬孔霖!
孔霖的音容笑貌,仿佛过电影一般,不断在陆川脑海之中闪过。
孔霖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永远温和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偏着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每一句话都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筛子,挑出最妥帖的那个版本才放出来。
他笑起来的模样带着一点书卷气的腼腆,好像永远不习惯被人夸奖,每次陆川说“孔主任您太厉害了”,他都会摆摆手,把功劳推给别人。
他一次次教导着陆川,教他工作,教他生活,教他至理。
可以说,没有孔霖,就没有现在的陆川!
只是这个男人,突然就死了。
从办公室的窗户跳下去的。十五楼!
调查报告定性为自杀,原因是“长期抑郁”。
陆川当时就不信。
孔霖抑郁?
那个每次加班到深夜还给他带夜宵的人,那个在项目评审会上被专家组批得一无是处还能笑着说“学到了”的人,那个年终总结会上站在台上说要把发改委带成全省标兵的人——他抑郁?
但陆川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去质疑一份由省纪委盖章的调查报告。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被调查的对象,一个人人可以拿捏的小蝼蚁!
只是今天他知道了,不是抑郁,不是自杀,是谋杀。
唐天龙用了一个他至今还不知道的手段,逼死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然后端起一杯威士忌,说了句“敬孔霖”。
门上响了两声。
赵国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笔录,脸上那浓浓的凝重之色,让陆川一下子从回忆里抽离了出来。
他认识赵国栋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个老刑警脸上同时出现兴奋、凝重和不安三种情绪。
“老陆,万家父子全撂了。万长河签字画押之后我们把笔录给万子豪看了,他当场就崩了——他说他爸扛了这么久都是为了他,他不能再扛了。然后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出来了。”赵国栋把笔录放在陆川面前,声音忽然压低了,“你看看最后几页。”
陆川翻开笔录,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前面的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万子豪交代了自己在黑山煤矿中的角色,交代了和周德彪之间的资金往来,交代了唐天龙如何通过他控制万通建设。
但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万子豪的供述里写得很清楚:唐天龙之所以能在江南省横行无忌,除了他爷爷唐镇山留下的政治遗产之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物在给他保驾护航。
沈云山,省委副书记,全省三号人物!!!
万子豪的原话是——“唐哥说过,只要沈叔叔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擎天集团就是铁打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