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和陆川没有深交，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沈云山的缘故对他态度冷淡。

但他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从省府大院一个不起眼的秘书一步步走到今天——查万通、抓钱国良、审韩秋生、斗擎天、在法庭上把七位数的刑辩律师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在心里对陆川是服气的。

这种服气和他对沈云山的忠诚夹在一起，让他此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纠结。

“陆处长，你人不错，能力也强。说实话，我在秘书圈子里这么多年，你是少数几个让我真心佩服的人。但你太直了，不该这样得罪人。你今天晚上这一桌人，每一个人手里都捏着你身边那些人的前途。”

“你不接话，可以。但他们今天能拿这些人的前途威胁你，明天就能用别的手段。你就算不在乎自己，也该为那些跟着你的人想想。难道你想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因为你受牵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不值。”

陆川眼神之中闪过一抹诧异，显然没有想到，孙浩话语如此真诚直白。

他转过身，正对着孙浩，目光平静而深邃。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孙秘书，我也提醒你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软肋，都在某些时候需要做一些自己不太情愿的事。但也应该在合适的时候给自己做一次切割。否则风暴来的时候，我们都会成为牺牲品。”

“你给沈书记当了这么久的秘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做了什么事。有些事，做了就是一辈子的把柄。我不是让你背叛谁，我是让你帮自己一把。”

孙浩愣住了。

他看着陆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格外的亮，亮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瞳孔正在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川对着他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人行道朝夜色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渐行渐远。

孙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他做为沈云山的秘书，从他第一天坐到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告诉他一条铁律——你是沈书记的人，只能听沈书记的话。

他一直遵守着这条铁律，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陆川刚才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

每个人都有软肋，你应该在合适的时候给自己做一次切割，否则我们都会成为牺牲品。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省委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时候他相信规则是透明的，努力是会被看见的，是非曲直是有清晰界限的。

现在他对沈云山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已经麻木了，传递威胁的话、组织收买的饭局、用别人的前途当筹码逼迫对方就范——这些事他做起来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云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云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短而冷淡：“怎么样？”

“他……他没有接话。郑厅、廖书记、徐厅、蒋部长都敲打过了，他不为所动。我最后又劝了他一次，他还是不松口。”

沈云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种冷隔着电波都能让孙浩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给脸不要脸。一个副处级的小秘书，真以为有林汉生撑腰就没人动得了他？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让他尝尝滋味。回头我再跟他算账——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林汉生保不保得住他。”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孙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