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没什么人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簌簌地响,像踩着一地碎纸钱。
陆川走得不快,酒意在夜风里慢慢散,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今晚包厢里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铁锅里的豆子,翻得又热又响。
回到家,他踢掉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铺在茶几上,照着半杯隔夜的凉白开。
陆川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团光晕,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突然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陆川一愣,拿过来看到,是白薇。
他坐起来一点,接了电话。
白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软了几分,像裹着一层午夜的沙:“到家了?”
“到了。”他笑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电话呢。”白薇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陆川心里一暖,那股子疲惫像是被她的手轻轻抚了一下。
白薇问他今晚怎么样,他说和赵国栋他们喝了酒。
白薇又问常委会的事,陆川沉默了两秒,还是把经过大概讲了一遍。沈云山怎么拿他的策划书做文章,怎么在常委会上把他明褒实贬地调到文旅厅,白启明怎么一句“让组织部考察”就搁置了。
他讲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白薇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你担心吗?”
陆川想了想,说道:“随心吧。我一不贪财,二不好色,三不图名,四不恋权!走到现在,图的不就是每天醒来心里踏实?”
“既然沈云山要调我去文旅厅,那就去文旅厅。到哪儿都是做事,做到问心无愧就行。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想做点让自己晚上睡得着的事。”
白薇在电话那头听着,半晌没说话。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的挣扎和恐惧,也见过太多人被一个“位置”拿捏得夜不能寐。
可陆川不一样。
他总是能把那些天大的事,说得很轻。不是装的,是真没往心里去。
她心里涌起一股骄傲,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我叔叔说,明天晚上想见你。”白薇忽然说。
陆川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不是下周末吗?”
“提前了。”白薇的语气里带着点神秘,“他说明天晚上正好有空,就安排在你忙完之后。我到时候把位置发你。”
陆川沉默了两秒,答应了。然后他故作轻松地笑:“你叔叔到底是谁啊?搞得这么神秘。不会是白启明书记吧?”
他说完自己先觉得好笑,可白薇那头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接话。
陆川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酒意全醒了。
卧……卧槽,不会这么寸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里,很久没动。
白薇最后那声笑太轻了,轻到让他分不清是默认还是调侃。
他想起了林汉生那句“书记的态度,你应该比我清楚”,又想起夏俊杰那番“白家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所有的细节像零散的珠子,此刻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不敢再往下想,却又忍不住一直想。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启明在省委会议室里的脸,一会儿是白薇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影子,一会儿又是林耀祖坐在沙发上斜眼看他的样子。
旧的和新的,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
他索性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远处有几盏灯火还亮着,零零星星的,像谁在天幕上刺了几个洞。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