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能听见他在那头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行。”赵国栋最后说,“我信你。”
那几天里,省府的空气都变得奇怪起来。
沈云山一系的人像是打了胜仗,走路带着风,说话都亮了几分。
而陆川这边的人,则一个个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见了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上前寒暄,远远地点个头就绕开。
陆川对此看得很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急,火还没到最旺的时候。等风彻底变了向,这一屋子人,又会换一副面孔。
可心里那根弦到底绷得太紧了。
他有时会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磨盘。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已经递出去了,白启明和林汉生都看过了,上面一定在动。
可一天没有消息,一天就是煎熬。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早把底牌亮了出去,又或者白启明还在权衡,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他不敢去问林汉生。
林汉生这几天的脸色也很沉,话少了很多,每回看他的时候都像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变成一句“别乱跑”。
陆川就笑,说我知道。
其实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待着。
事情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周一的上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陆川正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文印室取一批文件,忽然看见省委大门口多了几辆黑色轿车。
他脚步一顿。那种车他认得,省城很少见。
几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面容冷肃,步调整齐,径直朝主楼走去。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省委主楼的大门里。
走廊上渐渐有人停下来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
陆川没动。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个小时后,消息像一道闷雷,滚过整个省委省府。
中纪委的人来了。
带走的是沈云山。
陆川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楼下有人低声在喊“真的走了”“从会议室直接带走的”“车门都关上了”。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的手居然很稳。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像被人擂了鼓。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如释重负,又夹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林汉生。
他接起来,林汉生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只是在末尾极轻地加了一句:“都如你所料。”
陆川说:“您费心了。”
“过来开会。”林汉生说。
陆川放下电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人见了他,目光全都变了。
从前的躲闪和疏远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洗掉了,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神情——敬畏,忌惮,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巴结。
有人挤着笑喊“陆处长”,有人忙不迭地让路,还有几个之前装不认识他的干部,此刻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陆川没看他们。
他的步子和平常一样,不疾不徐,只是肩背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些。
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玻璃门外,那些仰望的脸像一群受惊的鸟。
陆川看着那些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省府时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乘电梯上楼,身边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一条命和满身棱角。
而现在,他什么都经了,倒觉得这些冷和热,都不过如此。
电梯里的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沈云山倒了。
唐天龙的最后一道护身符碎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他要在所有人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之前,把该钉的钉死,该收的收拢。
这场大戏,他只掀了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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