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骗不了环境。
从上午开始,陆川就觉出大院里有些不一样了。
走廊里的人步子更快,说话声更低,关门声都轻了几分。办公室之间像有根看不见的弦慢慢绷紧了。有人在楼梯口低声接电话,有人把报纸合上又打开。
还有些平日见了他会老远打招呼的干部,今天只隔着老远点一下头,眼神比往常躲得更快。
陆川只当不知。
下午三点刚过,林汉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朝陆川抬了抬下巴:“走,下去迎一下。老书记回来了。”
陆川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材料,替林汉生拿了外套,跟在他身后下楼。
到了大楼门口,才发现外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省委政法委书记方敬远和统战部长高为民都在,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林汉生出来,迎上两步打了招呼。
方敬远抽着烟,眉头微微拧着,笑得有些紧。
高为民一手插在裤兜里,脸色有些发白。
两人的样子都不轻松。
不多时,白启明也下来了。
他今日穿得比往日更正式一些,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夏俊杰。
众人看见白启明,都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
白启明走到最前头,站在台阶下,目光投向远处来路。
没有人再说话。
陆川站在林汉生斜后方,脚下一动没动,后背却慢慢绷紧了。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大门口缓缓驶入。
京牌!
车停稳后,白启明上前两步,亲自拉开了右后车门,弯下腰,笑着说:“老书记,欢迎您回江南视察工作。”
唐镇山从车里下来了。
那一刻,陆川忽然明白,有些人站在官场里,靠的是级别;而有些人,靠的是气场。
唐镇山就是后者。
他穿着件深灰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藏青围巾,头发几乎全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反而比许多在任干部还要好。
他站定后,先看了白启明一眼,又环顾了众人一圈,笑了笑,拍了拍白启明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在拍自家晚辈。
白启明也只是笑,态度尊敬而克制,分寸拿捏得极好。
唐镇山依次和在场的人握手。
先是林汉生,之后方敬远、高为民。每握一人,都聊上几句,语速很慢,带着旧式干部特有的腔调。
林汉生和他握手时,说了一句:“老书记身体还好?”
唐镇山说:“还行。就是天冷了,风大,腿脚有点儿不中用。”
两人笑了笑,彼此的手都没急着松开。
陆川站在后面,没打算上前。这种场合,他一个副处秘书,能站在旁边看着,已经是沾了林汉生的光。
可偏偏这时,唐镇山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落在了他身上。
唐镇山朝他走过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所有人呼吸的间隙上。
陆川分明感觉到,周围几道视线同时投了过来。
夏俊杰的眼睛眯了一下,方敬远抽烟的手停在半空,连高为民都微微侧了侧身。林汉生没动,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
唐镇山在他面前停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很老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外面风里带来的凉气。
陆川的瞳孔微微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双手,弯下腰,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唐镇山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
他握得并不久,只片刻便松开,然后看着陆川,笑着说了四个字:“小家伙,我听说过你,后生可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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