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很轻，轻得站在远处的人几乎都听不清。

可落在陆川耳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井，闷响从井底一路弹上来。

他全身的血像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这话不是夸奖，至少不全是。

这更像是一种敲打和不满……

陆川微微一凛，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只把眼睛抬起来，对上唐镇山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老书记过奖了。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您这样的老前辈学习。”

唐镇山笑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陆川的手背，转身走回了白启明身边。

白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簇拥着唐镇山往楼里走。

陆川仍站在原地，直到林汉生抬脚跟上，他才迈步跟了上去。

掌心里那点凉气还没散尽，他悄悄地握了握手指，又松开。

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他记下了。

会议安排在省委主楼的小会议室。

人不多，但分量极重。

白启明和林汉生一左一右陪着，方敬远、高为民分坐两侧，唐镇山坐在上位，面前摆着热茶，杯口往上冒着细白的雾气。

陆川站在林汉生身后靠窗的位置，后背贴着墙，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唐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会议桌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面挂在墙上的全省经济指标图表上。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点旧日的慈和。

“我在北戴河这几年，天天看新闻，天天看内参。江南的变化，我是真没想到。新区起来了，环保指标也上去了，gdp增速还能稳住。启明和汉生这一届班子，干得不错，我给个赞。”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和得像在夸自家孩子，可在场的人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头。

他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却让所有人都跟着微微一怔。

白启明先反应过来，说：“老书记，坐着说。”

唐镇山没坐，他慢慢走到会议桌前面，转过身，对着白启明和林汉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下，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方敬远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高为民的保温杯“啪”地磕在桌上。

陆川也愣了，握着笔的手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弯下腰的老人。

“这一躬，是我的愧疚。”

唐镇山直起身，脸上那点慈和已经散了，换了一种很沉的、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痛惜，

“沈云山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有责任。我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对不住江南，对不住组织，也对不住你们。”

他说完，又看向林汉生，“汉生啊，我这个老家伙，今天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沈云山敢在常委会和你拍桌子，我没拦着，还觉得他有性格。现在想来，是我把他惯坏了。”

林汉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起身道：

“老书记重了。沈云山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跟您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