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明没说话，林汉生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夏俊杰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这句，朝陆川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又低声说：“那我们先出去了。”

陆川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把手里的酒水单放回桌边，转身站到了唐镇山身后。

菜上来了。

很精致，但不铺张。

酒是本地的高粱烧，唐镇山说：“我在北戴河，那些老哥们儿最喜欢这种。”

他端着酒杯，先敬了在座各位一杯，然后慢慢说起北戴河的见闻，说和谁下过棋，和谁一起做过康复，说某位老首长的保健医生如何厉害，又说某位已经退下去的老领导如今最关心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字字句句都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图。

那图上不是风景，是人脉，是山高水远的旧关系，是直到今天还活着的力量。

陆川站在一旁，手稳稳地拎着酒瓶，谁的杯子空了，他就上前斟上。

唐镇山每次说话，他都在听，也都在想。

这番话，是说给白启明听的，也是说给林汉生听的，更是说给他陆川听的。

唐镇山在告诉他们：我虽然退了，可我身后还有一整座北戴河。你们在江南查我的人，动我的孙子，最好想清楚。

但陆川的手始终没抖。

他给唐镇山倒酒时，那酒线落得又直又稳，像一根银线。

唐镇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笑，也有点凉。

陆川低眉垂眼，又退到一旁。

他心里清楚，这场饭，才是真正的会。

之前会议室里那番话，只是开场的锣鼓。

锣鼓声里，唐镇山已经把自己的底牌亮了一半。

而另一半，还压在北戴河的风里，不曾翻出来。

唐镇山在饭桌上坐得越久，脸上的笑意便越淡。

陆川看得分明。

他不时抬头扫一眼门外，那一桌坐着的是夏俊杰等几位秘书。

唐镇山的目光几次从那个方向滑过，像在数人头，又像在比对一场旧日的仪仗。

直到服务生第三次进来添茶，他终于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笑了笑：

“看来现在江南的同志们都忙得很啊。我来一趟，也就你们几位赏脸。也好，清静。”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极薄的刀，贴着桌案切了过去。

方敬远和高为民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僵。

白启明没接话，只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林汉生更稳，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像没听见。

陆川站在一旁，手里拎着瓷白的分酒壶，垂着眼，心里那抹冷笑又浮上来。

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书记，能得省委书记、省长亲自相迎，还有两位常委作陪，已是给足了体面。

他还想要什么？

要满省常委丢下工作，列队恭迎？

要整个江南官场都围着他转？

他在北戴河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分寸，也忘了这里早不是他当家时的江南。

陆川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太把“领导”二字当回事了。

他见过白启明怎么在会议室里不动声色地压着全场，也见过林汉生怎么在风暴来临时独自坐到天亮。

他一度以为，坐得越高的人，越该有与之相配的胸襟和风骨。

可今天唐镇山坐在那里，一口一句“我在北戴河”，话里话外全是旧日权柄，脸上写满了“你们该当我是谁”的理所当然。

他才知道，原来所谓领导，脱了那身衣服，也有人欲，也有私心，也有割不下的面子和放不下的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