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地又斟了第四杯,斟得很满,满得几乎要从杯沿溢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笑容淡得像烟,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按说三杯就够了。可今天难得坐在唐老面前,我还想借这杯酒,多敬三杯。这第四杯,敬万通集团吞掉的那些国家资产。那些是人民的血汗钱,是国家的建设钱!”
一句话,让唐镇山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僵住了。
白启明和林汉生同时抬了眼,二人脸上尽数浮现出一抹诧异。
而方敬远和高为民脸色骤变,神色不由复杂起来,想拦又没法拦。
陆川仰头喝下第四杯,又倒满第五杯。
“第五杯,敬黑山煤矿。敬那些在井底下拿命在拼,却拿不到赔偿,拿不到钱的矿工们,也敬那些等不到一个说法,天天以泪洗面的家属们。”
陆川望着杯里的酒,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
这回,连唐镇山也笑不出来了。
他的脸一点点阴下去,像窗外的天色忽然压进了屋里。
陆川像没看见,只慢慢倒满第六杯。
他这次没急着举,而是站定了,目光从白启明脸上轻轻掠过,最后落在林汉生眼里。
林汉生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第六杯——敬孔霖!!!”
他说“孔霖”两个字时,咬得极重,像把这两个字从胸口硬凿出来的。
说完,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辣得他眼眶一热,但始终没有闭眼。
他就是要睁着眼喝完这杯酒。
唐镇山的脸色已经全黑了。
他盯着陆川,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冷飕飕的:“好。好一个后生可畏。看来我这把老骨头,是真不中用了。既然这样,我倒有个提议。”
他转向白启明,话头一转,“启明,既然陆川同志这么有担当,有魄力,不如把他放到基层去,好好历练一番。我听说石泉县那边现在正缺干部,不如让他去。年轻同志嘛,该到最苦的地方去,替老百姓做点事,也算不辜负他这一腔热血。”
石泉县!
那是全省倒数第一的县!
也是省内臭名昭著的黑恶势力横行的县,曾一位县长,一位副县长,一位公安局长任上出事,却迟迟查不清原因,让省内干部无不提起石泉县闻之色变!
而现在,唐镇山明显是要把陆川发配!!!
林汉生终于坐不住了。他“啪”地放下筷子,正要开口。
白启明却先出声了。
他皱着眉,声音不高,却沉得发冷:“老书记,省委对干部的使用有通盘考虑,不劳费心。石泉县的情况复杂,陆川同志眼下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难得回来,还是多保重身体。”
这话已经不只是拒绝了。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唐镇山:江南的用人,轮不到你插手。
唐镇山显然没料到。他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从容,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白启明,又看看林汉生,再看看陆川,像到今天才真正看清一件事——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谁随便一句话就能发配的小人物了。
方敬远和高为民更是震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陆川时,目光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复杂。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陆川身后站着的,已经不只是林汉生,是有书记和省长的双重加持。
饭局,最后不欢而散。
送走唐镇山时,陆川站在台阶下,喝下去的酒在风里一熏,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他强撑着把人送上车,看着那辆京牌车慢慢驶远,才转过身。
夜风扑过来,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站住。
林汉生从身后扶了他一把,没说话,只叫来司机老陈,让他把陆川送回去。
陆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林汉生瞪了他一眼:“让你回你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