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川照常出门。
天光还嫩,路灯刚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他蹬着那辆二六自行车拐出巷口,车铃在晨风里轻轻一响,像给这座还没醒透的城市打了个招呼。
到了办公室,他先把林汉生的茶泡上,又把桌上的文件归整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和往日毫无二致。
等林汉生进来坐下,喝了第一口茶,陆川才把门关上,站到他对面。
“昨晚唐镇山找我喝茶了。”
林汉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陆川摇了摇头,“只聊了茶,聊了北戴河的天气。然后下了四盘棋。”
“哦?”林汉生来了兴致,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结果呢?”
“四盘,我都输了。”
林汉生没说话,只看着他,等下文。
“每一盘,都输了半目。”
陆川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一件极寻常的事。
林汉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得越来越深,最后竟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陆川,边笑边说:“好个陆川啊,好个陆川。你这一手,比当众赢他还绝。四盘棋,盘盘输半目——你这是拿软钉子扎他那张老脸啊。”
陆川也笑了笑,没说话。
林汉生笑得爽朗,身子都微微后仰。他这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难得如此开怀,可见这消息确实让他舒坦。
“你小子,要是拿出当初第一次跟我下棋那劲头,估计唐镇山当场就要傻眼了。”
陆川摸了摸鼻子,轻声道:“那回是省长让着我。”
“我可没让你。”林汉生摆摆手,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正色,“当初你下棋那股劲儿,又凶又直,刀刀见肉,像条不怕死的鱼。现在面对唐镇山,你能收住,还能把分寸拿捏到半目之间。这说明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川的眼睛,声音沉稳下来:“这件事,你做得对。唐镇山要的是一场面对面,你要给,但不能给他赢,也不能让他输。四盘输半目,他回去能琢磨一整夜。好棋,好棋。”
陆川刚要说话,林汉生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去吧,就按你自己的意思做。该铺的铺开,该动的动起来。我和书记,都不方便在明面上出面。这一局,是赢是输,得靠你自己了。”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你听清楚了吗?”
陆川凝重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清楚了。省长放心。”
林汉生摆摆手:“去吧。”
陆川刚要拉门,林汉生又补了一句:“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你不是一个人在跟他们下棋。你身后站着的,是那些还没敢站出来的人。”
陆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林汉生一眼,重重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