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省城出奇地安静。
通告的余波还在,举报信却像秋汛时的河水,越涨越高。专案组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来访的群众排到了走廊外头,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材料,有人什么也不拿,见了穿制服的就下跪,话还没说,眼泪先砸在地上。
可唐天龙,偏偏没了动静。
陆川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给林汉生泡茶、送文件、排日程,照常骑着那辆二六自行车穿过省城的大街小巷。
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子落得一天比一天快,他的步子却始终不快不慢,像踩着一个固定不变的节奏。
只是,他一直在等。
等那条藏在深水里的鱼,再一次把头冒出水面。
第四天傍晚,赵国栋的电话来了。
“老陆,我让人盯了四天。这唐天龙,跟入了定一样。唐家别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车都没动过一次。他那个司机就住在外头,天天去打牌,也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还有柳飘飘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唐天龙这几天,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
陆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路灯。那些灯一盏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暗处排兵布阵。
“真的一个电话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赵国栋的声音里带着几丝疑惑,“这小子以前就算不去云顶,也会经常和小情人煲电话粥,现在倒好,跟他那个爷爷一样,玩起禅定了。你说他是不是要跑?还是说,唐镇山把他按住了,不让他动?”
陆川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下。
“他跑不了。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
“什么意思?”
“唐天龙这个人,嚣张惯了,从来不会装死。现在他能这么安静,只有一种可能——唐镇山下了死命令,让他待在别墅里,哪儿都不许去,连电话都不许打。这老爷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越是在这个时候,唐天龙越不能有一点异动。一有异动,就是给我们递刀。”
陆川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这是想用装死,换一线生机。”
赵国栋“啧”了一声:“那咱们就干等着?他一天不动,我们一天不动?”
“谁说不动了?”陆川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手里现在掌握多少线索了?”
赵国栋精神一振,语气立刻变得硬邦邦的:“不少了。举报信加上沈云山那边转过来的材料,能直接和唐天龙挂上钩的,至少有三四十条。其中够得上强制措施的,有十二三件。强迫交易、非法采矿、指使他人故意伤害,每一条都有证人有流水。就算现在抓他,也够他喝一壶的。”
“那就好。”陆川点点头,“既然他不动,那我们就帮帮他。打打草,惊惊蛇。”
赵国栋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得压不住:“你是说……先把他弄来问话?”
“对。”陆川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你现在就以专案组的名义,传唤唐天龙到案。地点选在省公安厅办案中心,时间明天上午。程序要严,手续要全,不能有一丝漏洞。规格要高,传唤不是拘留,可越是这种‘请’的方式,越能把人逼疯。”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要让唐天龙坐在那儿,看着我们一页一页翻他的材料,却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到那时候,他那个‘静’字,自然就破了。”
“妙!太妙了!”赵国栋在电话那头一拍大腿,笑声震得话筒都嗡嗡响,“你这一手,比直接抓他还狠。他唐天龙什么时候被人叫去问过话?这要是传出去,省城的天都得翻过来!”
“要的就是翻过来。”陆川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唐镇山要脸,唐天龙要命。现在我们把唐天龙‘请’到专案组,唐镇山那张老脸,就再也挂不住了。即便他出来了,唐天龙也坐不住,肯定会有所动作。”
赵国栋连声答应:“我这就去安排!今晚把手续补全,明天一早就去‘请’人!”
“注意分寸。”陆川又叮嘱了一句,“别在别墅里动手,等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请。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唐天龙是被专案组带走的。让消息自己飞一会儿。”
“明白!”
挂了电话,陆川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昏黄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成一道极长的黑线。
他坐在那道光里,慢慢转动着手里的一支签字笔,目光落在半空某处,像在跟自己下一盘没有棋子的棋。
唐镇山,你不是要让唐天龙装死吗?
那我就亲自把他从你眼皮子底下请出来。
你不让他动,我就偏让他坐不住。
陆川知道,这一手“打草惊蛇”,真正的目标就是唐天龙!
唐镇山经历过无数风浪,坐得住,可唐天龙被这一番惊吓过后,必定火烧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