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刚到发改委时,孔霖拍着他肩膀说:“小陆啊,在体制里,最怕的不是没位子,是没了骨头。”
想起有次加班到深夜,孔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包子,分他一个,自己就着凉白开啃,还说“年轻人要能吃得了苦”。
想起最后一次见孔霖。那天下着小雨,孔霖站在办公室门口,笑着朝他挥手,说:“小陆,好好干,你比我强,走的也会比我远。”
他那时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
后来,他只能从秦雨柔红肿的眼睛里,从灵堂上那张黑白的照片里,看见他的老领导。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
孔霖是被人逼死的。
用最残忍的方式。
在自己写遗书和妻子一起死之间,做选择。
陆川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后槽牙咬得死紧,紧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有些账,总是要算的。
而现在,账本终于要翻到最后一页了。
陆川不知道自己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多久。
风一阵阵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冷汗吹干了,又吹出一层新的。掌心被笔杆碎片扎出的口子已经不再冒血,但伤口处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细针埋在里面。
他的脑子很乱。
孔霖的声音,孔霖的笑,还有唐天龙最后那几句话,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翻来搅去。
他试图把它们压下去,逼着自己去想下一步——账本,对,还有账本。账本是目前最要紧的东西。
可心还是乱。
背后传来脚步声,是那种军警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特有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他身后。
“陆处。”
赵国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陆川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审讯先到这儿了。这小子能吐的估计也吐得差不多了,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我让兄弟们看紧他,别出什么岔子。现在最要紧的,是那个账本。”
赵国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准备亲自带一队人去阳山。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陆川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赵国栋。
赵国栋的警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异样的亢奋,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你去吧。”陆川点了点头。
赵国栋点头,刚要走,又停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去?这账本可是关键中的关键,你要是在场,万一有个什么,也好当场拍板。”
陆川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去,比我在更管用。我就在厅里等。你有消息,第一时间打给我。”
赵国栋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最终没多说什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行。我带人过去。你要不先回省府?这儿冷,你脸色也不好看。”
“我没事。”陆川说,“你快去,路上小心。”
赵国栋咧嘴笑了一下:“放心,老子命硬。”
他说完,转身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尾灯很快亮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光,拐过大门,消失不见。
陆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点尾灯彻底被黑暗吞没,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心口沉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