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反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陆处长,我刚刚才听说,你要下去了?去县里?”
陆川点头:“是。组织安排,服从。”
“县里好啊。”何瑞阳感叹般点了点头,“基层最锻炼人。你年轻,去个三五年,再回来,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陆川笑了笑,没说话。
何瑞阳忽然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陆处,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一个年轻人,在省城这塘水里搅出这么大动静,还能全身而退,了不起。”
“何厅过奖。”陆川淡淡一笑,“我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何瑞阳笑了一下,“有些事,可不是光有运气就行的。比如今晚。”
陆川抬起头,目光与何瑞阳在空气中轻轻一碰。
何瑞阳没有移开,仍旧笑着,可那笑容底下,像藏着一口极深的井。
“何厅这话,我怎么听不懂?”陆川说。
“你会懂的。”何瑞阳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处长,这世上有些东西,拿到了,未必是福。你说是吧?”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陆川坐在那里,脸上面无表情,手却已经在桌下攥紧。
何瑞阳不是来看戏的。
他是在替谁“看”着这里。
与此同时,省厅大门外,几道车灯撕开夜色。
陆川像被什么驱使着,快步走到窗边。
楼下,两辆灰头土脸的越野车正一前一后驶入停车场。头一辆的车窗玻璃碎了大半,引擎盖上三道白生生的刮痕,像被铁器狠狠犁过。车身侧面,密密麻麻的凹坑里,有几处极深的圆孔。
那是弹孔。
陆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车门打开。
赵国栋从副驾驶下来。
他一身警服上全是土和血,额角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脸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可他站得很直,下车后先转过身,朝后面那辆车吼了一嗓子:“把人抬下来!叫医务!”
陆川转身就往楼下跑。
他冲出大厅时,正撞见赵国栋一瘸一拐地往台阶上走。
“老赵!”
赵国栋抬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又格外让人心头发烫。
“陆处,东西到手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冲着陆川晃了晃。
陆川站在原地,心里那块压了半宿的石头,终于“咯噔”一下,落了下来。
他两步上前,一把扶住赵国栋的胳膊:“你伤得重不重?其他人呢?”
“小伤,死不了。”赵国栋喘着粗气,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浓,“一个兄弟被子弹擦伤,没大事。路上果然有埋伏,他妈的,跟野狗一样,就蹲在进村那口子两边。幸亏你提醒得早,我提前让一队绕到后山,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那群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天太黑,老子全给他端了!”
陆川紧紧扶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国栋却还在笑:“陆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能掐会算?”
陆川摇摇头,眼眶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他猛地感觉到一束目光从楼上看下来。
他抬起头。
三楼某间办公室的窗前,何瑞阳正站在那里。
灯从他背后打出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暗影,看不清表情。
但陆川看见,他夹在指间的那根烟,很久没有动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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