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委大院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悄悄张望。
三辆黑色轿车整整齐齐停在主楼门前。
最前面是市委书记高云峰的车,第二辆是市长周凯的,第三辆是组织部长孙正发的。车队还没启动,消息就已经在楼里传遍了。
“高书记、周市长、孙部长,一起去石泉。”
“送那个新来的常务副县长。”
“我的天,这阵势,就算是县委书记上任也不会这样吧?”
“听说那人才二十六,之前在省政府给林省长当秘书。”
“难怪。这哪是下放啊,这是下去走一圈镀金的。啧啧,真是好命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真本事!”
议论声从办公室门口,一直传到楼梯间,又从楼梯间漫进食堂。
有人羡慕,有人冷笑,也有人把这事儿偷偷记下来,转身就给县里相熟的人打了电话:“你们石泉要来尊大佛了。”
陆川对于这一切,并不知晓,等到市委时,发现高云峰已经站在车旁等他,赶紧小跑过去,满脸歉意:
“不好意思书记,我来晚了!”
“不是你来晚了,是我们来早了!怎样?昨晚休息好了?”高云峰笑着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要确认他有没有因为那场接风宴喝酒太多而显出疲态。
陆川点头一笑,精神确实不错:“睡得挺好,青龙的清早比省城还安静。”
这时,周凯和孙正发也下了车,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爽朗:“走,上高书记的车。咱们路上再聊聊石泉的事。昨晚光顾着喝酒,正事还没说几句。”
于是四人上了第一辆车。
高云峰坐前面,陆川、周凯、孙正发坐在后排。车队缓缓驶出市委大院,朝城外开去。
车窗外的楼群一栋栋往后退,越来越矮,越来越旧。等车子出了城,上了通往石泉的国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萧索起来。
陆川望着窗外,没怎么说话。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回过石泉了。
小时候,他跟着母亲在石泉住过几年。那时父亲刚出事,家里最难。母亲带着他租住在城关镇旁边的一间平房里,白天在裁缝铺帮人改衣服,晚上回来给他做饭。
他在石泉读过小学和初中,之后高中时期,才转到了老家清河县,再后来就是省城。
那些年的记忆已经很旧了,旧得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可有些东西,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比如那片灰蒙蒙的天。
比如路旁那些掉了墙皮的砖房,和永远扫不干净的煤灰。
“石泉啊。”高云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感慨,还轻轻叹了口气,“全市最穷的县。老百姓靠天吃饭,财政靠上面输血。这些年,县里的企业没起来几家,倒是出了不少事。县长、副县长、公安局长,接连折了三个。别的地方是‘班子不齐’,石泉是‘风声鹤唳’。”
周凯接话时,语气里也透着一股无奈:“更头疼的是,市里很多政策到了石泉,根本推不下去。县委县府看着是一套班子,实际各干各的,谁也不服谁。下面乡镇更乱,宗族势力、矿老板、砂石贩子,乱七八糟。市里好几次想整顿,都半路停了。”
听到这话,孙正发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不是停,是有人让它停。”
陆川微微一愣,转过头,认真看过去。
高云峰沉默了一下,说:“市委副书记马长海,是石泉县出来的干部,在石泉经营多年。石泉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他不点头,市里都插不进去。我当年来了之后,跟他过了几招,没占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