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烂,队伍烂,从上到下没几个干净的。”
陈建国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
“化工厂偷排,我查过。查了三次,每次查到一半就有人打招呼。我让人去蹲点,蹲点的人第二天就被调走了。砂石贩子抢地盘,我也管过,结果呢?我自己的车被人砸了,老婆收到恐吓信。我一个公安局长,老婆被人恐吓,你说这笑话好不好笑?”
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陆县,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的。你肯定觉得,石泉烂成这样,我这个公安局长,不是同流合污,就是无能废物。”陈建国看着陆川,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苦涩,“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这么想。”
这一刻,陆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想要辨别他说的是真是假。
看到这幕,陈建国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不由笑了一下“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了。”
什么!
陆川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有些诧异。
“我有个老战友,在省厅。你扳倒唐家那件事,他跟我提过。”
这一刻,陈建国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一点希望的眼神,
“他说,省里有个叫陆川的年轻人,二十六岁,副处,一个人把唐镇山送进去了。我当时不信。后来我又找人打听,又问了在省政府办公厅的熟人,才知道你那些事——万通集团,沈云山,唐天龙在机场被抓,都是你干的。”
听到这里,陆川的心里微微一惊。
寻常下面县里的领导,很少能知道省里发生的事情,毕竟级别相差太大,距离太远,如同两个小世界。
而陈建国竟然打听自己,这又是为了什么?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跟你说这些?”陈建国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来,“因为我打听过你。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要是那种下来镀金的,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一个屁都不会放的陈建国。可你不是。”
陆川沉默了几秒,开口时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陈局,你说石泉烂透了。具体烂在哪里?”
陈建国又点了一根烟,这一次他抽得慢了些,像是在整理思路。
“根子在上面。”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石泉这地方,别的地方是县里管乡镇,石泉是反过来。那些矿老板、砂石贩子,哪个背后没人?你动一个,能牵出一串。前头那几个——我跟你说实话,不是他们不干事,是干了事,干大发了,有人不想让他们干,所以出事了。”
听到这里,陆川的心沉了下去。
前三个出事的,县长、副县长、公安局长——陈建国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警告什么?
“陆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一来就硬碰硬。”陈建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你年轻,有本事,有后台,可石泉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现在要做的,是先站稳。把身边的人聚起来,把能用的棋子留住。等你有了根基,再想别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千万别像前头那三个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站起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旧夹克,朝陆川点了点头“陆县,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了。你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右脚微微拖着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川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