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青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真的要让自己做秘书?不可能。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样。
但这一次,那个“不可能”的边缘,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一丝亮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
这一瞬间,孙长青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胸口里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但他拼命压制住了,把那股激动摁下去,摁到心底最深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和陆川的目光对上了。
“问题很多,陆县。”孙长青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汇报腔调,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但归根结底,三个问题最致命。”
“说。”
“第一,思想固化。马湾乡的干部,大多数是本地人,干了一辈子,见过的最大领导就是县长。上面的政策到了乡里,传达走样,落实走偏,很多工作是为了应付检查做表面文章,没有人真正想改变什么,他们已经形成固有的思维定式。”
陆川没有打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污染严重。马湾乡的矿,开了二十年,财政上去了,但环境烂了。河里的水是黄的,山上的树是秃的,矿渣堆在村口,一下雨就往下淌黑水。老百姓喝的水,要过滤三道才能喝。这个问题很多人曾经反映过,但矿是乡里的钱袋子,没有人愿意动。”
“第三,亲族势力。”孙长青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马湾乡的村,一个村就是一个姓。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村干部不是选出来的,是推出来的。谁家人口多,谁说话就管用。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规矩改不了。很多政策,到了村一级,就推不动了。”
他说完,停住了,看着陆川,等待他的反应。
陆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欣赏。
这个孙长青,没有因为自己来自马湾乡就替家乡遮丑。
他说的问题,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不是泛泛而谈。
思想固化、污染严重、亲族势力——这三条,和他在省里看到的石泉县内部调研报告里提出的问题,惊人地吻合。
但那份报告是省里派人暗中调研的,孙长青不可能看到。
这说明,这个人是真的在思考,真的有想法,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混日子。
“那你说说,”陆川端起茶杯,发现水还是凉的,又放下了,语气不紧不慢,“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这一刻,孙长青的心跳又加速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问题是考验,那这个问题,就是真正的考题。
前面的问题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这个问题问的是“你能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他想了很久很久了。
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在无数个被排挤、被嘲讽、被边缘化的日子里,他坐在综合科角落那张桌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想过。
因为马湾乡是他的家乡。
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喝过那里的水,走过那里的山路,见过那里的矿渣把河染成黄色,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变好。
陆川是这么想的,孙长青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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