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陆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孙长青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得笔直，看到陆川出来，微微欠身，喊了一声“陆县”。

陆川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楼下走。

孙长青跟在他侧后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近，不太远，刚好能让陆川一伸手就够到他递过来的东西。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司机老周已经发动了车，站在车旁等着。

看到陆川和孙长青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老周正要上前开门，孙长青已经快了一步，拉开后座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侧身让到一旁。

陆川看了他一眼，弯腰上了车。

动作很自然，很熟练，一看就是干过这个的。

陆川靠在座椅上，看着孙长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然后侧过头跟老周低声说了句“马湾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面听见。

车子发动，驶出县政府大院，拐上县城的主干道，孙长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马湾乡地图，展开来，放在副驾驶前面的仪表台上，方便随时查看。

陆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在省里的时候，是省长秘书。

孙长青以前在县里，是县长秘书。

省长秘书是秘书，县长秘书也是秘书。现在，前县长秘书成了省长前秘书的秘书。

秘书的秘书。

这个说法，怎么想怎么觉得有趣。

陆川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前面两个人都没听见。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省道，两边的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连片的农田。

九月的关中平原，玉米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翻涌。

远处的山影影绰绰，那是秦岭的余脉，马湾乡就藏在那些山褶子里。

陆川收起思绪，开口问了一句：“孙长青，马湾乡哪个村问题最严重？”

孙长青几乎是立刻回答的，没有半点犹豫：“马家村。”

“为什么？”

“马家村是市委副书记马长海的老家。”孙长青转过身来，侧着身子，既能让陆川听清自己说话，又不至于背对着领导显得不尊重，“村里资源丰富，有两座煤矿和一座石灰石矿，集体经济在全乡排前三。但问题也最多——矿权纠纷、土地补偿、环境污染，还有一个就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陆川没有废话。

“宗族势力。”孙长青继续说道，“马家村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姓马，村干部清一色姓马。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问题捂得严严实实。前年县里派人去查过一次村里的账，结果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倒是查账的人回来以后，主动申请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