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十几年,她总是这样。
其实顾王氏保护不了谁,毕竟就连她自已都护不住,却总是护在他身前,像之前家里养过的老母鸡。
他知道,她已经尽她所能地对自已好了。
“阿娘。”他最后喊了一声。
“欸。”顾王氏看着他,再度泪流满面。
顾乘风动了动嘴唇,听见自已说:
“跟我走吧,跟我去南海,我给你养老送终。”就当是报了从前还他金章的恩情。
至于给她银子让她好过些——
顾乘风不用想都知道,顾老大一家落到如今这局面,顾王氏绝对保不住钱财,最后还是给了他人做嫁衣。
与其这样,不如一步到位。
顾王氏却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我……”
一旁的顾老大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火冒三丈:
“当着我的面,你个逆子还敢说这种话,我还没死呢!”
就算要养老送终,也是给他,这世上怎么会有儿子不给老子尽孝的道理?!
顾乘风好似听不见,只看着顾王氏。
少年人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张男生女相的美貌脸蛋上,嵌着一双好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明明早就入了秋,他依旧穿着一身薄薄的单衣,抵御不住半点寒风,高高瘦瘦、像一株即将冻死的小青苗。
顾王氏嘴唇嗫嚅着,看一眼暴怒中的丈夫,又看一眼长大了许多的养子。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阿娘不能走,你爹他,他离了我,过不好的。”
顾乘风早有所料般,只是点点头,不再开口,沉默地转身,往小院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你个孽障,老子跟你说话,你听见没?!你要走可以,给银子!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一分银子都不留下就想走?!”
小院里又传出男人暴躁的吼声。
可不知是顾老大本来就对他不抱希望,还是顾王氏拦住了他,竟也没追出来。
也是,在他们看来,他身上还背着三百两,今日又穿得如此寒酸,只怕是没有多余的银子给他们。
顾乘风走在田埂上,步子很快。
田间地头的风从他身体中穿过,带起一片冰冷的颤栗。
能活到现在,他很感激三个女人。
除了叶娘子和水娘子,就是养母顾王氏。
顾王氏实在是一个好心肠的女人。
就比如待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温柔和善、堪比亲子;
比如嫁给顾老大任劳任怨,都没动过和离的念头;
比如,她是为主家的一个小丫鬟顶罪,不忍看她被打死,才认下了砸碎古董花瓶的罪过……
更比如现在。
可她不知道,愚善不是善,是蠢。
顾乘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大步往西北方向走去。
玉清昭应宫是一处皇家道观。
按理来说,平日里是不接待任何普通百姓的。
可今日是个例外,恰好是每三月一次的开放之日。
顾乘风没有任何阻碍地,踏入了这座皇家道观的大门。
佛道两家推崇并不一致,顾家素来拜佛,并不论道,所以这算得上是顾乘风第一次踏足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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