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鄂伦春人祖祖辈辈不种地。阿妮的阿妮,阿爸的阿爸——都是打猎的。春天打狍子,夏天捞鱼,秋天打飞龙,冬天打犴。山上的东西够吃,从来没人想过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它长出东西来。政府说种地好,我们愿意学——但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那现在呢?\"李明远问了一句。
\"现在——\"巴图鲁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墙上挂的那张老弓,\"年轻人还是打猎。政府发的粮食也吃,但不够。一个月发的苞米碴子,省着吃也只够二十天。剩下十天还是得进林子。好在政府不拦——政府说打猎也是劳动,不算落后。\"
\"年轻人都会打猎?\"陈小山忍不住问。
\"都会。\"巴图鲁看了吉若一眼,\"十四岁往上的都能自已进林子。枪也有——政府给村里发了两杆步枪,打大牲口用的。但平常还是用弓。子弹金贵,弓弦断了能换,子弹打一发少一发。\"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老弓取下来,翻了个面给大家看。弓腹上那道裂缝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从弓梢往下延伸了三四寸,用狍子筋缝了三道,每一道都拉得紧紧的,筋线上还带着岁月磨出来的光泽。
\"这是老吉若的弓。\"巴图鲁把弓翻回正面,手指头在弓腹上慢慢蹭过去,\"吉若他阿爸。我们村最后一个莫日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吉若蹲在炉子边上,正拿火钳子往炉膛里添松木,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松木推进去。
其其格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什么东西,赵德柱看了一眼,是干柳蒿芽,她的手指头在炉火的暖光里一上一下,节奏和吉若削箭杆的时候一模一样。
\"鄂伦春人讲——\"巴图鲁把老弓挂回墙上,回过头来看着赵德柱,\"猎人死了不立坟。弓挂在墙上,就是碑。\"
赵德柱看着那张老弓,没说话。
他想起朝鲜。
全连埋在那儿的人,没有碑。土冻得太硬,挖不下去,只能拿石块垒个堆。
连石块都没有的地方,就插一把工兵锹。
第二年春天雪化了,工兵锹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你们也是苦过来的人。\"巴图鲁重新坐下来,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我从那边过来的人听说——你们这些转业兵,有不少是朝鲜战场上下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都过去了。\"赵德柱说。
巴图鲁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巴图鲁大叔。\"牛满仓憋了半天了,这时候终于找到个话缝插进来,\"你说你们村十三岁的小娃都能进林子——那你们打猎咋个打法?额们排长说请吉若教额们打猎,吉若说了不少,额听不太明白——\"
\"你听不明白是因为你没在林子里待过。\"巴图鲁看了牛满仓一眼,又看了赵德柱一眼,\"你们想学打猎?\"
\"想。\"陈小山小鸡啄米一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