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这一锅猪肉炖土豆,土豆居多,但是里面为数不多的猪肉的品相却是极好,他甚至能看到一块五花肉上的肥膘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三层肥两层瘦,皮上的毛拔得干干净净,切得方方正正,酱油色浸透了肥膘的三分之一。
“满仓哥——”陈小山在后头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不咱们先回去——”
“让额想想办法。”
“兄弟。”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缺粮票?”
牛满仓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的桌子后头冒了出来。二十出头,瘦长脸,下巴有点尖,眼睛不大但骨碌碌地转。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棉花。领子倒是扣得整整齐齐。他左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右手揣在兜里。
“你有?”牛满仓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有。”年轻人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手心摊开——左边是一沓粮票,用橡皮筋扎着,票面印着“黑龙江省粮票”的字样;右边是几张菜票,盖着东方红农场总务股的红戳,面额有壹分、贰分、伍分。“粮票菜票都有。要多少?”
“额们两个人,吃一顿猪肉炖土豆。”牛满仓老实回答。
“两个人一顿——”年轻人翻着眼睛算了一下,“这样吧,两斤粮票,再加四毛钱的菜票。一共收你——一块。”
牛满仓的手已经往兜里掏了,掏到一半停住了。
他在东极分场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
一块钱——将近一天的工资。
他不知道外面的粮票菜票是什么行情。但他知道一块钱能买什么东西:一斤猪油是八毛五,一斤酱油是一毛二,一斤盐是一毛五。一块钱能买八斤多酱油。八斤酱油换一顿食堂的饭?
“有点贵吧?”他说,底气不太足。
“不贵不贵。”年轻人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诚恳,“你想想看——两斤粮票,你要是去街上换,少说也得六毛。四毛菜票那就是实打实的四毛,食堂窗口认票不认人,这我没多要你一分。”
他顿了顿,看了看牛满仓仍然犹豫的表情,又加了一句:“没票你打不了饭。打不了饭你就得饿肚子。饿肚子你就得——”
他抬头看了看牛满仓的身板,“——反正你肯定不经饿。”
这话倒是事实。牛满仓自已最清楚。
他一顿饭不吃,走路都发飘。
“能不能再便宜点?俺们东极来的,一年吃不了几次食堂。”陈小山探头插话道。
年轻人盯着牛满仓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陈小山。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九毛。不能再低了。我这是看你是新来的,照顾你。”他把粮票从橡皮筋里抽出两张,又数出几张菜票,一起放在窗台上,“我这个人心软,最看不得革命同志饿肚子。”
九毛。
牛满仓还是觉得有点贵,但他的鼻子又闻到了猪肉炖粉条的味道。那块五花肉还在盆里等着他。
他不知道一斤粮票到底值多少钱,但他知道那块五花肉一定值这个价。
“成交。”
牛满仓把九毛钱拍到年轻人手里,抄起粮票菜票拍在窗台上,重新面对窗口。
他的下巴扬起来了。
他的眼睛亮了。他的搪瓷缸子空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刻。
“师傅!”他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口令,“猪肉炖粉条——打两份!再打两份大碴子饭。”
大师傅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么冲的食客,今晚头一个。
“菜票四毛,大碴子饭要多少。”大师傅报了个数。
牛满仓把粮票菜票往前一推:“一人一斤。”
陈小山吃的少点,他吃的多点,两人合下来一斤还真没毛病。
大师傅没含糊,先给两人的缸子上满满打上一份大碴子干饭,然后又是一人一勺子猪肉炖土豆浇在上面。
牛满仓看的清楚,他那一缸子足足四五块五花肉,带皮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傅再给勺汤呗,天冷暖暖身子。”
大师傅见状,笑了笑,又舀了一勺锅底的肉汤,浇在搪瓷缸子里。汤色酱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泡在大碴子干饭里,立即被吸收了进去。
牛满仓的喉结又滚了一次。
搪瓷缸子冒了尖,两人端着热腾腾的饭盒从窗口退出来,蒸汽糊了一脸。
牛满仓低头闻了闻猪肉炖土豆——就是这个味儿,香的不行。
他找了食堂里靠墙的一张空桌子坐下,然后他注意到那个卖票的年轻人也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了。
“这边有空位。”他招呼了一声。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在他们对面坐下了。牛满仓看了一眼他的搪瓷缸子——里头是炖白菜只有炖白菜。
白菜叶子炖得发黄,汤色寡淡,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这菜在食堂里是最便宜的,一份只要五分菜票。
“你就吃这个?”牛满仓看了看自已缸子里油光光的肉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一缸子清汤寡水,语气里全是不理解,明明对方手里的粮票菜票看着不少的样子。
“习惯了。”年轻人说,把搪瓷缸子往自已面前拉了拉,“俺们平时就吃这个,今天你们能赶上猪肉炖土豆,是因为过年的时候杀的猪还有剩的,平日里能有大白菜炒油渣都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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