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头场雪还没落，北风先到了。

刀子似的，贴着地皮刮，卷着枯草叶子满天打旋。

总场大院里，靠墙那一排杨树早脱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让风吹得\"呜呜\"响，像谁在哭。

可大院里的人气，却一点不冷清。

这天是开大会的日子。东方红农场的几个分场的人，都通知到了位，一大早就往总场赶。

有骑马的，有赶马车的，还有的就靠两条腿，顶着风走几十里土路。到了总场门口，一个个先跺脚、搓手，把脸从棉帽子里露出来，呼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孙耀宗和韩景文站在办公室门口迎人。孙耀宗国字脸上那两道眉，还是拧着，见人来，点点头，递烟，韩景文清瘦的身板裹在棉大衣里，跟人握手，寒暄几句\"路上冷不冷\"。

头一个到的是马长山。

老马裹着件旧军大衣，领口翻着，进了院门，嗓门洪亮：\"孙场长！这天儿，能把人冻成冰疙瘩！我那马走半道直打滑！\"

孙耀宗递过去一根烟：\"老马，路上没冻坏吧？先进去暖暖。\"

\"我这身子骨，抗冻。\"马长山接过烟，也不点，先大步迈进屋，往炉边一站，腰杆子挺得笔直，就是烤火也不塌架。

紧跟着到的是程守田。这老哥闷着头，打过招呼之后，急匆匆走进房间，冻得直吸溜：\"俺滴娘，这北风吹得人脸都木了，跟小刀片儿似的。\"

\"老程，快烤烤。\"韩景文说，\"你这手都冻紫了。\"

\"不碍事，焐焐就好。\"程守田搓着手，眼角的褶子冻得发白。

然后是许金泉。

人走过来，嗓门先翻过了人群：\"场长！政委！这鬼天气，是要冻死个人啊！我从四分场赶马车过来的，这马腿都冻得直打摆子，我这屁股也快颠成八瓣了！\"

三分场的老徐来得最晚，瘦高个，一张脸冻得发青，过来先冲孙耀宗告罪：\"路上冰溜子多，马车打滑，耽误了……\"

\"快点进去烤烤火。\"孙耀宗摆摆手。

几个场长围着铁炉子坐下，火星子一蹿一蹿的。这炉子烧得通红，把一圈人脸都映得发黄。屋外北风\"呜呜\"地刮，屋里却挤得热乎。

话头一开，就收不住。

\"都听说了吧？\"马长山把烟卷在炉壁上烤了烤，就着炉火点上，猛嘬一口，\"青石河，修水库。这回，砸在咱东方红头上了。\"

\"青石河出山口那地界，我熟。两边慢岗，好打坝，土方也省。可话说回来，这入冬挖冻土，零下三十好几度，一镐头下去就崩镐尖子，冻土上就留个白点子。这活，可不好整。\"

\"嗐。\"程守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接话，\"俺那二分场，秋粮刚归仓，这又要出人出力。人是现成的，就是嚼谷紧巴。俺寻思着，大会战一打，人是铁饭是钢，得先备足了粮。粮跟不上，人一垮，坝还咋修？\"

许金泉说：\"我也听说了，这水库修在青石河出山口，那离四分场可不远！就是不知道修多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