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后墙正中,挂着一幅画像。画像底下,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放着一只铁皮喇叭,还有几摞红纸、几面叠得方方正正的锦旗。
赵德柱心里动了一下。
竟然是秋收表彰、水利动员,两场会,合一块儿开了。
他消息闭塞,原先只当是表彰的事,没成想还捎带着修水库。上辈子没有这一出,这一年抢收粮食都闹到了将近十月中旬,哪还有人有心情干其他事。
正想着,主席台上灯一亮,孙耀宗和韩景文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安静了!安静了!\"孙耀宗站到长条桌前,拿手往那铁皮喇叭上一拍,\"咚\"的一声,满屋子人声渐渐落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点铁腥气:
\"同志们!今儿把大伙从各分场请来,就两件事。头一件,秋收总结,表彰先进;第二件,水利建设,动员大会。\"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眼睛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今年这个秋收,咱们东方红农场,是打了胜仗的!\"
这话一出,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啪\"地鼓起了掌,跟着满屋子掌声雷动,把梁上的灰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咱这北大荒,\"孙耀宗等掌声落下去,继续道,\"过去是啥样,大伙心里都有数。'北大荒,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荒了千百年。咱们这批人来了,才两三年,把这片荒草甸子,开成了产粮的熟地。今年全场秋粮,超额完成!局里点名表扬!\"
掌声又起。
\"这成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韩景文接过话头,这清瘦的政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是大伙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是一粒一粒粮食收上来的。这里头,有苦,有汗,也有流了血的。今儿这个会,头一件,就是把该表扬的、该奖励的,一样样摆到明面上来!\"
台下,人人屏着气,眼睛直勾勾盯着主席台上那几摞红纸。
赵德柱身边的陈小山,拳头攥得紧紧的,小声嘀咕:\"啷个奖啊?会不会有我们东极?\"
\"嘘——\"李明远推了推眼镜,\"听着。\"
孙耀宗从桌上拿起一摞红纸,展开一张,那纸是上好的红纸,上头印着金灿灿的麦穗、齿轮,正当中三个大字——\"奖状\"。
\"下面,颁发集体奖。\"孙耀宗先立规矩,\"今年这集体奖,分两等。头一等,红旗单位,就一个;第二等,先进单位,两个。\"
满礼堂的人都支棱起了耳朵。
\"头一个,先进单位。\"孙耀宗念,\"一分场——秋收进度快,质量好,提前完成秋收任务。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马长山\"腾\"地站起来,大步上台,接过那张奖状。这老兵,接过奖状的手,竟微微有些抖。他并了脚跟,冲台下敬了个军礼,转身下台,腰杆挺得比上台时还直。
\"第二个,先进单位。\"孙耀宗又念,\"四分场,大搞秋季生产运动,成绩显著。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许金泉\"蹭\"地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台,接过奖状,高高举起,冲台下转着圈地晃,嗓门震天:\"看见没!咱四分场的!天津卫的老少爷们,没给北大荒丢脸!\"
台下哄笑一片。
念到这儿,孙耀宗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二分场、三分场那一片,声调缓了缓:\"二分场的粮食征购入库,干得不赖;三分场的秋翻地,也下了苦功夫。今年没评上,别泄气。一会儿动员大会,有你们露脸的时候!\"
台下,程守田吧嗒着嘴,没吭声,可腰杆子到底松了下来。老徐更是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数落了似的,两个拳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接着,孙耀宗拿起最后一张——也是最大的一张红纸,郑重其事地展开。
\"最后,红旗单位!\"他声音陡然拔高,\"东极分场——粮食单产全场第一!并且是所有分场里面,唯一超额完成任务的分场!\"
满礼堂,霎时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东极分场,之前不到十个人,二十垧地,\"孙耀宗继续说,声调高了起来,\"硬是把粮食单人产量,干到了全场头一名!这不是靠天吃饭,这是靠人拼命!局里领导知道了,都说——东极这杆旗,树得好!\"
\"哗——\"
掌声跟炸了锅似的,比哪一次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