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这片,几盏马灯还没挂,地窨子倒先挖出了个模样。
赵德柱挑的这片坡根,背风,土也好挖。一百多号人分了几路,锹镐起落,挖出来的黑土在坑边上越堆越高。挖到齐腰深的时候,地下就见了冻前那层没上冻的软土,一锹下去能插进去半尺,比上头的冻壳好挖多了。
牛满仓光着膀子,只套了件汗衫,后背热得直冒白气。他一镐下去,冻土崩开一块,扭头朝坑外喊:“额说,加把劲,天黑了坑挖不利索,今黑睡雪地里去!”
没人应声,只有锹镐叮当响。
赵德柱背着手在几个坑边转了一圈。
整体的进度不算快,挖着挖着就有人直腰捶后背,有人拄着锹把喘气。
也难怪。这百来号人一路从家走到工地,又卸车又砍绊子,早累得骨头散了架。有个屯子里的半大小子,蹲在坑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进坑里。
赵德柱没催,这时候催不出活来,转头接过那个半大小子手里的铁锹撸起袖子干了起来。
正干着,坡那头飘过来一股香味。
是王有财那边开火了。
王有财在坡根避风的地方垒了几个灶,几口大铁锅往上一搁。李月娥带着七八个姑娘围在灶前,有的择菜,有的添柴,有的拿瓢舀水。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那股香味就是从这里头钻出来的,王有财往每个锅里下了一大把干蘑菇,又切了几棵白菜,最后扔进去几条切碎的咸鱼。
咸鱼炖白菜蘑菇汤。这玩意儿搁平时不算啥,可在又冷又累的野地里,那股香味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
杨巧云蹲在灶前烧火,小脸被火烤得通红,一绺头发从花头巾里掉出来,垂在耳根。她拿手指头把那绺头发别回去,别了三次,火苗子一蹿,又掉下来。旁边一个姑娘笑着伸手帮她掖好。
“老王,饭好了没?”牛满仓隔着老远就扯嗓子喊。
“急啥!”王有财拿围裙擦了把手,掀开锅盖,拿长柄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咂咂嘴,“再等一会,蘑菇没烂透,味儿出不来。”
他这一掀锅盖,香味“呼”地一下炸开了,顺着坡风往下灌。
坑里那帮人,一个个鼻子跟狗似的抽动起来。
一个叫孙老大的汉子,本来已经瘫坐在坑边上,脑袋耷拉着,忽然“腾”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娘咧,这是……炖的啥?这么香!”
旁边几个跟着坐起来。
“东极的王师傅炖的!好像是炖鱼!”
这话像往柴火堆上浇了瓢油。
刚子那四十个流民本来东倒西歪,一听有鱼吃,一个个支棱起耳朵。有个瘦高个儿“噌”地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坑里喊:“还歇啥!坑挖完了才开饭,挖不完喝西北风!”
喊完,他抄起锹,一锹下去,比刚才有劲多了。
更绝的还在后头。
姑娘们端着热气腾腾的木盆从坡上下来,盆里是刚出锅的贴饼子,黄澄澄的,摞得老高。李月娥走在前头,嗓门清亮:“都歇歇,先吃口垫垫,汤还得一会儿!”
她这一嗓子,比赵德柱喊十句都管用。
原本一个个累得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这会儿全活过来了,一群人呼啦啦围过来,却也没人哄抢,都是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从姑娘手里面接过饼子。
三两口把饼子吃到肚里。
一群人又散开,也不休息,就继续干了起来。
几个后生,刚才还拄着锹把喘粗气,这会儿腰杆子挺得笔直,锹抡得“呼呼”带风,一下比一下卖力。
那架势,不像是挖地窨子,倒像是耍把式给人看。
牛满仓看得直乐,蹲在坑沿上,笑道:“额娘,这饼子是七仙女的仙桃啊,把你们都给救活了。”
“牛队,你这话说的,俺们是怕耽误工夫,赶着把坑挖利索!”
“对,赶工夫。”旁边人跟着起哄,“跟姑娘们没关系!”
坑里哄地笑成一片。
姑娘们也被逗笑了,李月娥笑着啐了一口:“别贫了,快干完回来喝汤!”
就在这时,坡上传来一个又高又亮的嗓门:
“好家伙!我说这味儿咋隔着半里地都闻着了!赵场长,你们东极这是开饭啦?”
赵德柱一抬头,就看见许金泉顺着坡走下来。这人还是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个小尾巴,许小曼,两条羊角辫一颠一颠,跑两步,停一下。
“许场长,你这来的挺巧,等下就开饭。”赵德柱迎上去。
“嘿嘿,赶早不如赶巧!”许金泉嘿嘿一笑,眼睛已经瞟向了那几大锅,“我们四分场那边,老杨带着人盖马架子呢,乱的跟洋熊一样,灶还没支起来。我寻思着,这黑灯瞎火的,孩子饿着肚子,可不就……闻着味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