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满仓搓着两只大手，冲赵德柱说：\"排长，额这就去把人点齐，提前上坝！\"

\"不急这一会儿。\"赵德柱摆摆手，\"先吃饭，老王这大碴子粥我看也不错。\"

王有财已经煮好了粥。一人一碗，滚烫的大碴子粥，黄澄澄、黏糊糊的，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得山响。那两盆鱼冻，就摆在灶房的桌子上，谁也没动，可谁的眼睛都时不时往那儿瞟上一眼。那冻在清晨的冷光里，白里透青，颤巍巍的，嵌着萝卜、榛蘑、木耳，像两块冻住的琥珀，勾得人心里直发痒。

有人一边喝粥，一边咽着口水嘀咕：\"这冻，蘸上蒜泥，配一口热粥……啧啧，想想都美。\"

\"美啥美，先到坝上把土方抢下来再说！\"

早饭后，天刚大亮。东极的人，比往常早了半刻钟就齐刷刷上了坝。哨子一响，号子声先于太阳炸开来。锹镐起落，冻土崩裂，爬犁在冰道上\"嘎吱嘎吱\"跑得飞快。赵德柱站在坝头，看着这一条条不歇气的人流，老怀宽敞。

那两盆鱼冻，稳稳当当地镇在灶房门口。

大家都是一个取土场挖土方的，东极有鱼冻这码事，比风还快，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工地。

先是东极自已的人，忍不住跟相邻分场的人显摆：\"俺们东极，今儿个有鱼冻！王师傅昨夜里熬的，你吃过没？！\"

\"吹吧你！鱼还能冻成冻？\"旁边人不信。

\"骗你干啥！就在俺们灶房里面摆着呢，听说这玩意比豆腐嫩，比活鱼鲜！\"

\"咕咚。\"

说的人咽口水，听的人咽口水。

这话传到一分场，马长山正蹲在土堆上抽烟，听见了，弹了弹烟灰，眯起眼，朝东极那边望了一眼，咂咂嘴：\"这老赵，是真会整活儿。鱼冻？娘的，俺多少年没吃过这一口了。\"

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小声问：\"场长，那玩意儿，真那么好吃？\"

\"好吃。\"马长山嘬了口烟，\"这玩意俺们老家那边除了拿鱼煮，里面还要放猪皮，把里面的胶都熬出来，一口下去，那个鲜，那个香，能多下去半斤酒……\"

他话说到一半，自已先咽了口唾沫，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饿。\"

二分场那边，程守田正埋头推着独轮车，听见旁边人嘀咕鱼冻的事，脚下一顿，抬起头，眯着眼朝东极方向看了半晌，末了闷声说了句：\"别眼馋。咱干咱的。那冻再鲜，也是人家的。\"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握车把的手，分明又攥紧了几分，推车走得比刚才更急了。

三分场的老徐，听说了，只把棉帽子往下一压，抡镐的胳膊抡得更圆了。那冻土块子，一镐下去，崩得老远。

至于四分场许金泉，搓着下巴，拉起旁边的许小曼，已经小声嘀咕起来了。

一整天，整个工地上，东极的鱼冻成了人人嘴里的一桩稀罕事。

干活的人，歇气的时候说，打水的时候说，连蹲茅坑都在说。有那馋得狠的，晌午端着菜团子，一边啃一边骂：\"这他娘的不如不吃，越听越饿！\"

鱼冻，白莹莹两大盆，还没等人吃到嘴里，倒先成了青石河工地上头一号的稀罕物。东极的人，个个腰杆挺得比往常直，走起路来都带风。不为别的，就为那两盆冻，是自家灶房熬出来的，是自家场长拍板当彩头的。

别人馋，那是别人的事。

他们东极的人，得凭本事，把它吃进肚里去。

收工的哨声还没响，太阳已经偏西，把整个坝面照得金红一片。东极的人，还在坝上较着劲，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谁也不想让谁。

那两盆鱼冻，还稳稳当当地镇在灶房门口，等着今儿个量完方，第一个拔头筹的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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