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耳鸣声细细的,像有只马蜂在耳道最深处打转,转一会儿,歇一会儿,就是不肯走。赵德柱从睡梦中醒来,后脑勺发木,嘴里又干又苦,舌苔厚得跟糊了层浆糊似的。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嗓子眼涩得发紧。
这个东宁烧刀子,后劲是真足。
好一会,他的三魂七魄才真正归位。
\"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发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赵德柱翻了个身,脸朝着地窨子的顶。旁边的牛满仓还在睡,鼻翼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隔夜的酒气,混着鱼冻的蒜味、猪肉炖粉条凉透了的油腥味,还有火墙里没散尽的那点烟火气,搅在一起,闷得人发昏。
他慢慢想起昨晚酒局后半截的事。
许小曼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记不太清了。
就记得那丫头起先还精神,拖着脑袋听几个大人讲古,后来几个大人越喝越热,越说越远,她那双眼睛就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最后脑袋一歪,靠在火墙边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点细汗。许金泉轻手轻脚地把大衣给她盖上,又拿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贴,那副当爹的样儿,倒跟他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做派两样。
再往后,酒就上头了。
几个场长把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搂了出来。
有丢人的,也有好笑的。
马长山这人,看着铁骨铮铮,昨晚上喝到兴头上,红着脸,硬是把当年在西北抗战的时候,挨冻的事翻了出来,说西北那嘎达冬天比北大荒好不到哪去,他有一回值夜哨,冻得实在受不住,偷偷把枪栓卸下来揣进怀里焐,结果换岗的时候忘了装,让排长撞见,罚他抱着空枪壳子在雪地里站了半宿。
老徐平日里闷头闷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昨晚上喝多了,倒开了闸,讲他刚转业那会儿,头一回见着拖拉机,非说那是\"铁牛下凡\",绕着转了三圈,还给人司机递烟,问这牛一天吃几斤草料,把许金泉笑得直拍大腿。
至于许金泉,昨晚上那\"秃尾巴老李\"的故事讲完,就彻底刹不住车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倒,什么山里的怪雾、会说话的狍子、夜半的林子里有人唱戏,越说越玄乎。
赵德柱记得到最后,自己也喝得眼神发直,光顾着点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也捡了些过去战场上的故事说。
再然后,话题不知道就又转到打东极土财主的话题上来。
赵德柱一样一样往回捋,他昨天酒劲上头,还答应了不少东西。
给兄弟分场整点鱼——这是他拍着胸脯应的。
东极河汊子里有鱼,离江边还最近,冻实了凿冰眼,他带着人去弄,一家分场匀一点尝尝鲜,不算难事。
娘子军帮着缝补衣裳,东方红农场男多女少,各分场老爷们的衣服棉袄干活磨破了大都自己动手,手艺也普遍不咋滴,一个补丁一个补丁的,远远看过去跟要饭的一样,衣服穿着自己都臊的慌。
而东极姑娘们的手艺,那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补衣服会用同颜色的布,找不到同颜色的,就整个啥图案啥的,补完的衣服跟新的一样。
当然,人家分场也不是白使唤人,几个场长当时就说了,布、针线,人家自备,用不完的全归东极。这笔账,算下来东极还占着便宜。
还有就是磨豆腐——这个最实在。几个分场都说,等哪天得空,把豆子送到东极,借东极那盘碾子磨浆点豆腐。豆子也会多给,权当是报酬。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就是这些事还没问过李月娥,自己就大包大揽答应了,是不是有点……
想到这儿,赵德柱自嘲地咧了咧嘴。
酒意慢慢散去,赵德柱穿上棉袄和鞋,走到地窨子口,伸手掀开厚厚的草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