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不算大,可路已经被埋了半截。赵德柱和田得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田得水一边走,一边念叨老黑屯的事,说那屯子比桦皮屯还小,拢共没几户人家,都是早年间闯关东落下的。
进了老黑屯,两人打听了几家,才在屯子最北头、靠山根的一间石头房前,找着了老宋头。
那石头房矮趴趴的,房前空地上堆着些石头,大的小的,有半成品的磨盘,有凿了一半的碾磙,还有一堆碎石头片子,被雪盖了半截。
一个老头正蹲在门口,就着雪地里的天光,拿锤子凿子,\"叮叮当当\"地凿一块石头。那老头瘦,干巴,背有点驼,可两条胳膊上青筋暴起,一锤子下去,石头渣子\"啪\"地崩开,又准又狠。
\"老宋头!\"田得水老远就喊。
锤声停了。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来人,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跟那年纪不相称。
\"田得水?\"老宋头认出了他,\"听说你不是去上工了,咋跑俺这旮旯来了?\"
\"给你送活来了。\"田得水笑着,把赵德柱往前一让,\"这是东方红农场东极分场的赵场长,想请你出山,打盘好磨。\"
老宋头上下打量了赵德柱几眼,慢悠悠地问:\"打磨?给谁打?\"
\"给工地。\"赵德柱拱了拱手,\"几个分场的豆子要送过来磨豆腐,缺磨盘,工钱的话您正常开价,然后我们这边还管饭。\"
老宋头爽快地答应了。
这年头,管饭发钱就是好活。
\"磨盘石,得是好料。\"老宋头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你们工地河滩上那些鹅卵石不行,太圆,使不上劲。得找山上的麻石,青灰色的那种,硬,耐磨,还不掉渣。\"
赵德柱点点头:\"您老说哪儿有,我带人去拉。\"
老宋头眯着眼,朝远处那几座山的方向望了望,说:\"青石河北边,翻过那道梁,有一片麻石窝子。我年轻时候在那儿起过料。就是路不好走,雪天更费劲。\"
\"费劲不怕。\"赵德柱说,\"我这儿有的是闲人,正愁精力没处放。\"
老宋头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笑了:\"那成,我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就跟你们走。\"
第二天,赵德柱点齐了人。
大家伙闲着都没事,堪称是一呼百应。
几十号壮劳力,扛着撬棍、抬杠、麻绳,跟着老宋头浩浩荡荡往北边那道梁去。雪地里,几十号人踩出一条道来,白茫茫的山坡上,跟一条黑蛇似的往上爬。
老宋头走在前头,别看年纪大,腿脚倒利索。他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雪,看底下的石头,嘴里念叨着:\"这石头不行,有裂纹……这块也不行,颜色发红,是风化料……\"
走着走着,老宋头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扒开一丛枯草和积雪,露出底下一片青灰色的石头。他拿锤子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又敲了敲,脸上露出了笑:
\"就这儿。上好的麻石,面儿平,纹路正,起磨盘,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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