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土场上一片狼藉,又一片热气腾腾。
昨儿后晌刚放的一批炮,把冻得跟铁板似的地皮炸开了花。冻土顺着炮眼的方向,裂成一道一道的大口子,最大的能伸进去半只脚;翻起来的冻土块子,大的像磨盘,小的像砖头,横七竖八地摞着、翻着。炸完之后又烧,夜里堆的柴草刚烧过,火还没全熄,一撮一撮的暗火在灰堆里明明灭灭。冻土的表层被烤得发黑发亮,滋滋地冒着白汽,跟一锅刚揭了盖的糊糊似的。
空气里搅着三种味儿:柴草烧过的焦糊味,火药散尽的硝烟味,还有冻土烤化后那股子湿乎乎的土腥气。
现在正是抢工的时候。
炸松的地、烧软的地,都只给几个钟头的功夫。晚了,北风一灌,热乎气一散,那土又冻回去,硬得跟没炸过一样。
赵德柱把棉袄一脱,往土坎子上一扔,只穿着里头一件旧绒衣,顺手抄起一把镐头,率先跳下了取土场。
镐头抡起来,带着风声,一下砸在炸裂的冻土缝上。\"嘎嘣\"一声,一大块冻土顺着缝崩了下来,砸在脚边,碎成几瓣。
场长都这样干了,哪个没眼色的还敢干看着。
取土场上,乱哄哄的。抡镐的、使锹的、拿撬杠撬土块的,在炸裂的土面上抢着干;挑担的、推独轮车的、拉爬犁的,在取土场和坝面之间来来往往。烤软的表层土,一锹下去\"噗\"地一声,翻起一锹黑土,油亮亮地冒着热气,装进筐里,一车一车赶紧往坝上送。
号子声、哨声、扁担\"吱呀\"声、独轮车\"嘎吱\"声,混成一锅。赵德柱埋头抡镐,一镐一镐。
他额上见了汗,热气从领口、袖口往外冒,跟满场乱窜的水汽搅在一起。
北风还是那么硬,可这会儿,谁也不觉得冷了。
正干得热火朝天,田得水从西头绕了过来。老头肩上搭着件旧羊皮褂子,走得急,鞋底子踩在冻土疙瘩上咯吱咯吱响,看样子是来汇报工作的。
\"场长,有个事,俺得跟你说说。\"
赵德柱把镐头往地上一戳,拄着镐把,抹了把汗:\"啥事?\"
\"俺们屯子那排,有几个身子骨不行的。\"田得水拿手往东边比划了一下,\"这天一冷,冻得扛不住了。两个咳嗽得厉害,一个手上全是冻疮,还有个有点打摆子。硬撑着上工,回头要是有个好歹,俺这个带队的,对不住人家。\"
赵德柱点点头:\"该歇的歇。冻伤严重的,别急着让他回去,回头先去总场让老崔他们给看看,别拖成毛病。\"
\"俺也是这个意思。\"田得水说,\"不过话说回来,不能因为这几个人,把一排的土方拖了。昨儿个俺回屯里说了一声,找了几个替工的,今儿一早赶过来了。身子骨不行的先撤回去养,缓过劲再回来顶。工分,屯子里头自已调济,不叫场里为难。\"
赵德柱摆摆手:\"工分的事,你记个数,回头一块儿结。替工来了几个?\"
\"四个。\"田得水转身,朝卸料的那条小路喊了一嗓子,\"都过来!\"
赵德柱本来没太当回事。
替工嘛,屯子里来的后生,顶个缺、出把子力,他见得多了。他自顾自又抄起镐,寻思着再抡几镐。
几个裹着臃肿棉袄的人,磨磨蹭蹭地过来了。前头两个是生脸,他不认识。第三个佝着腰。第四个——
赵德柱的目光忽然钉在了最后那个人身上。
那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棉帽子压得低低的,正一步一挪地往前蹭。那副恨不得把自已缩进地缝里去的走相,赵德柱太熟了。
\"呦!马德胜?\"
那人身子一抖,抬起头,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果然是马德胜。他往前抢了半步,又赶紧刹住,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棉裤腿上搓来搓去,讪讪地咧开嘴:
\"赵、赵场长……又见面了……\"
赵德柱笑了:\"真是你。你咋来了?\"
\"俺……来上工。\"马德胜喉咙滚了滚,声音发飘,\"是俺家那口子……催俺来的。\"
\"你媳妇让你来的?\"
\"嗯。\"马德胜点头,点得有点急,\"她说,赵场长这儿缺人手,天冷,活重,让俺来顶个工。\"
赵德柱上下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