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在东极干了两三天。
这两天,他老实得很。让抡镐抡镐,让抬筐抬筐,手磨出了血泡,缠块破布接着干。跟人也不多话,谁喊他,他咧咧嘴就算应了。活干得不快,可也没偷过懒。
只是他心里头,一直犯嘀咕。
那冻土,一天比一天硬。柴草点起来,火苗子蹿得老高,可烤半天,地皮才化薄薄一层,镐头下去还是\"铛铛\"地响。炸药也不宽裕,放一炮崩开一小片,第二天又冻回去了。
马德胜蹲在地头,看那乱蹿的火苗子,想了半天。
收工之后,人都往场部走。马德胜没走。他绕着取土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一咬牙,追上了走在前头的赵德柱。
\"赵、赵场长……\"他喊。
赵德柱回头,见他神色不对,站住了:\"啥事?\"
马德胜搓着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俺琢磨出个法子,兴许能让这冻土好化些。\"
“哦,你快说说。”赵德柱心头一跳,他最近也在为这事发愁呢。
马德胜咽了口唾沫:\"夜里头,别烧柴草了。把苞米瓤子铺在地里,点着喽,不叫它蹿火苗,就那么焖着,焐一宿。第二天一早,冻土就软了,好刨。\"
\"苞米瓤子?\"赵德柱一皱眉,\"就是搓完苞米剩下的那个芯子?\"
\"对,对。\"马德胜忙不迭点头,又怕他不信,急急地补,\"你别看那玩意儿不起眼,它禁烧!一宿不用人添柴,火还硬,热得透。柴草那火,苗子蹿得老高,热都散到天上去了,烤不透地皮。苞米瓤子不一样,它不蹿苗,是闷火,贴着地皮焐,热往下钻,能把冻土从里到外焐软喽。它烧完的灰也大,是保温的好材料。\"
赵德柱听着,没打断。
\"再一个,\"马德胜见他听进去了,胆子又大了一分,\"苞米瓤子是废料,村里头堆着老高都没人要,拿它焐地,不心疼。\"
\"还有,\"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夜里闷着烧,不冒明火,稳当,不怕燎着人。派一个人守着就行。\"
赵德柱仔细把在心里头把这法子过了一遍。
他上辈子修水库、烧火化冻那些年,没听过这法子,可仔细想想,烤冻土,要的从来不是那蹿得老高的火苗子,是那股子往地底下钻的、持续的闷热。柴草火虚,烧一片,热都跑了;苞米瓤子密实,禁烧,倒真是个焐地的料。
这法子,听着不赖。
\"嘿!你咋想出来的?\"赵德柱问。
马德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声音矮了下去:\"是……是俺祖上传下来的。俺太爷爷那辈,冬天挖地窖,就用这个法子。\"
\"冬天挖地窖?\"赵德柱盯着他,疑惑道,\"大冷天冻得梆硬,谁这时候挖地窖?\"
\"就、就是……反正这法子是我祖上用过的,应该靠谱。\"马德胜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往下问。
他想起老魏头说过的话——马德胜家祖上,是在山里挂过绺子、当过胡子的,后来洗手从良,下山落户。这\"冬天挖地窖\",怕不只是挖地窖那么简单。
可这话,不能挑明。
现在马德胜也像个老实庄稼人,他也没必要非要刨根问底。
\"行了。\"他摆摆手,\"管它挖什么窖。法子管用,就是好法子。夜里怎么铺、怎么点,你细说说。\"
马德胜这才松了口气,凑上前,连比带划地说起来。
……
马德胜到底没说实话。
或者说,他只说了一半。
那\"冬天挖地窖\",在绺子的话里,另有名目,叫——\"压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