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完达山、老林子里头的绺子,一到冬天,出去砸窑的砸窑,劫道的劫道。抢来的粮食、盐、银元、枪,还有大烟土,不能全背在身上——官军和民团追得紧,绺子又分分合合,今儿个是大掌柜,明儿个兴许就被人黑了枪。
所以抢了东西,头一桩事,就是找个背静地方,刨个坑,把值钱的埋了,上面盖上土木,等风声过去再起出来。
这叫\"压窖\"。
可北大荒的冬天,冻土三尺,比铁还硬。
铁锹下去,跟剁在石头上一样,刨不动。
明火烧柴草化冻?
不行。柴草一点,黑烟柱子冲天,二里地外就看得见,等于给官军报信。
再说,柴草烧完,留一摊黑炭灰,跟雪地一衬,明晃晃的,官军一瞅就知道:这疙瘩有人起过火、动过土。
压窖,图的就是个神不知鬼不觉。
明火,是最犯忌的。
于是,绺子里头的\"翻垛的\"——就是军师——琢磨出了苞米瓤子的法子。
苞米瓤子这玩意儿,密实。点着了,不蹿高火苗,是一膛红堂堂的闷火。闷火贴着地皮,热不往上走,专往地下钻,能把冻土一层一层焐软。焐软一层,刨一层,再铺上苞米瓤子再焐,一宿的工夫,能掏出一个装三斗粮的窖。
更绝的是后头这一手——苞米瓤子烧完了,剩一层灰白色的灰,跟冬天的霜、雪一个色。风一刮,雪一盖,啥痕迹都没有。官军从旁边过,都瞅不出这底下埋着东西。
这手艺,是绺子里头辈辈相传的绝活。
赵德柱是个利索人,主意一听进了耳朵,立即就动手。
他让牛满仓带着马德胜,又叫了几个后生,打着马灯,去寻摸苞米瓤子。
这玩意儿还真不少。一分场二分场种的都有苞米,入秋打场那阵,苞米搓下来,瓤子就堆在各个场里,堆了小半垛。几个人连搂带装,抬回来满满几大筐,又拖回两麻袋,倒在取土场东边一块没挖过的冻地上。
马德胜这会儿倒不怵了,蹲在地上,亲自干。
苞米瓤子下面先铺一层引火的干草,上面再铺一层苞米瓤子。
\"铺匀喽。\"他一边铺一边说,\"不能太厚,太厚了焐不到底;也不能太薄,太薄了焐不透。就这么,一层。\"
苞米瓤子在他手底下,平平地铺开,像给冻地盖了床被子。四边,他用铁锹铲了土,压了一圈,只留出几个口子出气。
\"点吧。\"他直起腰,朝牛满仓说。
牛满仓点着一把干草,从边上一个口子伸进去。
\"呼\"的一下,瓤子底下的干草着了。马德胜赶紧喊:\"压!压!别叫它蹿苗!\"
牛满仓抄起铁锹,铲了点碎土,薄薄地盖上去。
火苗子被压下去了。
没有明火。只有一膛红堂堂的暗火,在苞米瓤子底下慢慢游动,像一条火龙贴着地皮钻。青白色的烟,从留出来的口子里一缕一缕往外冒,贴着冻地,缓缓地散开。
赵德柱、田得水,还有几个闻声凑过来的后生,都围在旁边看。
牛满仓蹲着,瞅了半晌,见那地里光冒烟,不冒一点火苗子,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
\"我说老马,这玩意儿……光冒烟不冒火,能顶事?\"
“顶事,明天早上咱们再来看!”
夜风里,那一膛暗火在苞米瓤子底下,红堂堂的,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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