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沉下去了。

冰面上，又静了下来。

冷，是真冷。

后半夜起了些许的江风，贴着冰面，轻轻的刮。虽然不大，但是这风，却跟有牙似的，顺着棉袄的领口、袖口、裤腿缝，一个劲地往里钻，钻到哪儿，哪儿就跟针扎一样。

冰面上手里没活的人，全缩到了一块儿。背靠着背，肩膀挨着肩膀，挤成一团，跟一窝过冬的兔子似的。跺脚的，\"咚咚\"响；搓手的，\"嚓嚓\"响；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在月光里，飘飘忽忽地，升起来，又散开。

牛满仓缩在人堆里，还直打哆嗦，上下牙\"咯咯\"地打架，话都说不利索了：\"额滴个……亲娘嘞，这后半夜，比白天……冷十倍不止。\"

周解放这家伙，下午激动一下午没睡着，这一会忙完了，蹲在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打架，眼看就要睡过去。

赵德柱走过去，拿脚尖，踢了他一下，周解放一个激灵，揉揉眼，醒了过来。

赵德柱瞪着他：\"别睡。这一睡，就冻透了，明儿个，人直挺挺的，拉都拉不起来！实在受不了就去老王那边整点汤。\"

周解放说话都不想说了，他又拼命地，搓起手来。

那手，冻得通红，跟十根胡萝卜似的。

有人仰着头，望着那月亮，出了神：\"这月亮，真亮啊。跟大白天似的。\"

忽然，\"咔\"地一声。

远处有冰面，冻裂了。

那声音，在静夜里，脆生生的，跟谁掰了根柴火似的，传出去老远。

一群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吓死个人。\"

又不敢大声，只把那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万小满，没往人堆里挤。

她一个女同志，不好跟一帮大老爷们挤成一团，传出去，不像话。她就一个人，站在稍远的地方，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牙关咬得紧紧的，那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

吉若瞧见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拽了拽手里的牵狗绳，轻轻一抖。那青灰头犬，带着其他几条狗，就跟着他小跑起来，凑到了万小满身边，往她腿边一卧，正好，用身子，替她挡了那斜着刮来的江风。

万小满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

可那几条狗也就是温温顺顺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把暖烘烘的身子，靠在她腿边，比起刚才被冷风吹着，舒服了不少，万小满那点提起来的心，又慢慢，放了回去。

\"你……\"万小满小声说，\"你这是干啥？\"

\"我让它们给你挡风。\"吉若挠了挠头，\"狗身上热乎。比人暖和，你放心，它们不会咬你的，除非你跟陈小山一样，把冰手放它们肚皮上面。\"

“我才不会那么傻。”万小满没好气地看了吉若一眼，然后试探着，伸出手，在一条狗的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狗，喉咙里\"呼噜\"了一声，非但没躲，还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那耳朵，软软地耷下来，尾巴，在冰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咦……\"万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

她蹲下来，慢慢地，伸出两只手，环住了那大狗的脖子。

那狗，竟也不躲，只把热烘烘的身子，又往她怀里，靠了靠。那毛，厚墩墩的，暖得跟个火炉子似的。万小满把脸，埋进那狗毛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暖和……\"

吉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陈小山在一旁，冻得直搓手。他瞅着万小满抱着狗取暖的那副舒服样，又瞅了瞅自已那两只冻得发木的手，酸溜溜地跑去找秀才了。

秀才正在启动东方红，东方红的座舱里面也能挡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

月亮，爬到了头顶。又圆，又亮，亮得人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

葛大爷一直没动。

这老爷子，从下网那会儿起，就蹲在出网口边，跟尊石像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冰面。那冰下的水，黑沉沉的，可不知从啥时候起，好像有了点动静。

忽然，葛大爷站了起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蹲下去，把手套一摘，把那只树皮似的手，贴在冰面上，感受了好一会儿。

那手上的冻裂口子，触在冰上，凉丝丝的。可葛大爷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拉——！\"

这一声，像根引线，\"腾\"地，把满冰面的人，都点着了。

几十个壮后生，\"呼啦\"一下，涌到绞盘边，抱住了推杆，一群人相互看了一眼。

\"嗨——！\"

号子声，起来了。

那号子，憋了一宿，这会儿，全吼了出来，震得冰面都\"嗡嗡\"响。

\"嗨哟——！\"

绞盘，\"嘎吱嘎吱\"地转。网纲，绷得笔直，\"嗡嗡\"地，跟要断似的响。

可那网，纹丝不动。

\"使劲！\"赵德柱吼，嗓子都劈了，\"都使一股劲！拖拉机呢？\"

几个后生，拖着根粗缆绳，一头，拴在网纲上，另一头，往拖拉机后头送。那缆绳，足有碗口粗，在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跟条冻僵了的大蟒似的。

东方红\"轰\"地一声，往前一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