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履带,在雪地上,\"唰\"地,空转起来。车没往前走,倒把地上的雪,刨起一大蓬,扬得满天都是,跟起了阵白烟似的。
赵德柱比划着,声音被风卷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让车先吃上劲,再使劲!别一上来就猛冲!\"
李明远吸了口气,重新挂挡。这一回,他脚底下,一点,一点,慢慢地,往下踩。
那履带,慢慢地,动了起来。
先是打滑了一下,紧接着,\"咯吱\"一声,咬住了地。
终于,这网缓缓地动了起来。
几十号人,咬着牙,青筋暴起,那推杆,都压弯了。牛满仓在最前头,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额……额使了吃奶的劲了……这网,咋这沉!\"
陈小山、周解放、黑红脸膛后生,一个个,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那号子,越喊越响,越喊越齐,一声接一声,在冰面上,滚雷似的。
可谁也没松劲。
不但没松,一个个,心中都火热起来
网沉,拉不动——
那说明,底下,鱼多啊!
偌大地冰洞,网一点,一点,从里往外挪。
水,\"哗啦哗啦\"地响。
那冰洞,像开了锅似的,白花花的水花,直往上翻。
\"要出来了!\"有人喊。
“快出来啊……”有人跟着喊。
“我好像看见鱼了……”
“加油!”
……
网口,终于浮出了冰面。
接着,是鱼。
鱼,全是鱼。
那鱼,大的,小的,白的,黑的,挤挤挨挨,在网里翻腾,\"噼里啪啦\"地,溅起一片水花。月光一照,白花花一片,满网都是鳞光,亮得人,眼睛都花了。
\"大鱼!\"牛满仓离的近,嗓子兴奋地都要喊劈了,\"都是大鱼!\"
鲫鱼、鲤鱼、狗鱼、白鱼、鲑鱼……一条条,肥得流油,在冰面上,蹦跶几下,就冻得直挺挺的。
个头看起来都不小,白天的那些个白漂子啥的跟这些鱼比起来,简直像牙签一样!
而随着网一点一点出来,网中间,一条鱼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神。
那鱼,半人来长。黑褐色的背,圆滚滚的身子,嘴下,两根长须,一颤一颤的。它还在那儿,一甩一甩地,拍着冰。那尾巴,蒲扇一般大,拍一下,冰碴子乱飞,溅起来,在月光里,亮晶晶的,跟撒了把碎钻似的。
鳇鱼!
并且是超级大的鳇鱼!
\"鳇鱼!\"葛大爷也来劲了,\"是鳇鱼!老天爷,这么大的鳇鱼!!!\"
满冰面的人围着看,都不敢相信。
\"额滴个亲娘嘞!\"此时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拉网了,牛满仓放下手中的绳子,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皇鱼?这是鱼里面的皇帝啊?额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鱼!\"
\"这得多少斤!\"
\"一百斤不止!\"
\"发了!这回真发了!\"
几个后生,上去抬那鳇鱼。四个人,一人拽头,一人拽尾,两个抱腰,一起使劲,脸都憋紫了——
那鳇鱼,忽然,一甩尾巴。
\"啪!\"
拽尾的那个后生,被一尾巴,拍得一个趔趄,\"噔噔噔\"退出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冰上。
众人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哄\"地,笑炸了。
\"这鱼,都出水了,还这么横!\"
\"得,人没拉动鱼,倒让鱼给撂倒了!\"
最后,六个汉子,连拖带拽,才把那鳇鱼,从网里弄了出来,抬到冰面上。那鱼,躺在冰上,还在一抽一抽的,那大嘴,一张一合,跟不服气似的。
葛大爷蹲下来,伸手,在那鳇鱼的背上,轻轻摸了摸。他那双老眼,浑浊浑浊的,这会儿,却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鳇鱼……好些年,没见着这么大的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喃喃地,像说给鱼听,又像说给自已听:
\"老话讲,鳇鱼一出,江神就开眼了。这江到底给咱,留了口饭。\"
万小满也挤了过来。这一会她也不冷了,一看那鳇鱼,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这回,是真丰收了!我这篇稿子,可算能写了!\"
号子声,笑闹声,喊叫声,混成一片。憋了一宿的火,这会儿,全撒了出来。
赵德柱站在冰上,看着这一网白花花的鱼,和这一帮子,疯了似的人,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啪\"地,断了。
他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