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的时候，最后一挂爬犁进了营地。

人一沾着营地的地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算是卸了。一百来号人，东倒西歪，跟被人抽了筋似的。有几个进了帐篷，连铺都懒得上，往乌拉草堆里一歪，呼噜声就起来了。

赵德柱站在营地口，挨个数人头，数一个，心里记一个，末了一个没少，才松了口气。

王有财早一步回来了。

他一宿没歇，冰上冰下来回跑，送姜汤、送热饼、帮着装筐，两条腿在冰上站了多半宿。这会儿一停下来，膝盖那儿，跟有根针，一下一下地扎。他走路，身子又不自觉地往右偏，从后头看，像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柞树。

\"都先垫巴一口。\"他哑着嗓子，把灶上温着的苞米面糊糊舀出来，\"热乎的，喝了再睡。\"

没人挑食。

一人一碗，稀里哗啦灌下去，胃里有了热气，人这才觉着，自已是活过来了。

王有财自已也灌了一碗，抹了把嘴，终于扛不住了没上灶刷锅，先回了帐篷。他那条右腿，这会儿已经不是针扎了，是整条筋绞着疼。他铺开毡子，和衣躺下，腿底下垫了个旧枕头，把脚抬起来。暖烘烘的炉火烤着，那口疼，才一点一点，缓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沉。

再睁眼，帐篷外头的天，已经暗了。

王有财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厨子的鼻子对香味敏感，那香味不冲，是一股子焦香里裹着鲜，一缕一缕，顺着门帘缝往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好像是烤鱼？

却又好像不一样。

他坐起来，腿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有点木，慢慢挪下铺，掀开门帘，朝着灶台那边走去。

外头，三个老把式正围着灶台忙活。

葛大爷掌勺，尤大爷烧火，毕大爷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可手上，一递一接，跟排好了似的。

灶上那口大铁锅，烧得不旺，文火。葛大爷一手木铲，在锅里，一下，一下，慢慢地翻。

王有财凑过去。

锅里那东西，他头一回见。黄澄澄的，细细的，蓬蓬松松的，跟一锅子棉花似的，随着那木铲翻过来、卷过去，热乎乎的，一股子干香，直往鼻子里钻。

\"大爷，这是弄啥嘞？\"王有财蹲下来，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锅。

“醒啦！”葛大爷手上不停，笑着说道：\"大家伙忙了一夜了，我寻思着让大家伙尝尝我们赫哲族的特色，炒鱼毛。\"

\"炒鱼毛？\"王有财咂摸着这两个字。

\"就是鱼松。\"毕大爷在旁边笑，红脸膛上一道一道的褶子，\"赫哲人的老吃法。鱼先搁锅里煮熟了，去骨，去皮，肉撕碎了，倒锅里，小火慢慢炒。炒干了水气，炒出这毛茸茸的样儿，就成了。\"

这做法倒是新鲜，王有财也是第一次听说，\"哦\"了一声，眼珠子却黏在了锅上。

做饭是他的老本行，木铲一下一下，看着简单，里头的火候，他可门儿清，火大了，鱼焦；火小了，炒不干，存不住。这火候，比炸东西还难拿。

\"俺能学不？\"王有财问，语气里带着点稀罕，\"这手艺看着不赖。\"

葛大爷倒是不介意：\"想学？行啊。这玩意儿简单，前面的步骤我一跟你说你就明白了，就是这翻炒这一步，得站得住，耐得住性子。\"

王有财笑了：\"俺别的没有，就耐得住性子。\"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门道记在心里，铲子是怎么贴着锅底走的，一样一样，看得仔细。看了半天，他一拍脑门，营地里面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光靠这鱼毛可不行。

他这才起身，走到旁边一口锅前，撸袖子，生火，又吆喝几个后生来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