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捏着那根没点的烟,手指头一点点收紧,心思,转眼间已经转了几个来回。
牛满仓、陈小山、王有财、李明远、吉若——一张张脸,在他脑子里一晃而过。
他当然想留东极。
这条命,是老天爷白给的,他回来,就是奔着这几个人和这片他爱过也恨过的黑土地来的,他要是真想大富大贵,就靠着脑袋里面的一些超前的知识,也随随便便在大城市里吃香的喝辣的了,可那些东西,他一点都不在乎。
这层心思,没法跟人说。
而他心里也清楚,这个年头,形势说变就变,许多事情,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分场长能说了算的。
\"上面\"真要看中他,想调他,一张调令下来,他就得卷铺盖走人。
想到这儿,他反倒松开了那根烟,笑了。
\"孙场长,韩政委。\"他抬起头,语气恳切,\"我赵德柱在这里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想当你们的兵。\"
孙耀宗嘬了口烟,斜他一眼:\"你啊,少给我俩扣高帽表忠心。当兵,谁不想往高处走?你放心,我和老韩都商量好了,要是真有一天,你另有高就,我和老韩绝对给你把所有事都安排明明白白的,让你放心大胆地走。\"
韩景文点了点头,他望着一群还在欢天喜地拍照哄闹的人群,再看看远处黑乎乎的坝基,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拍拍赵德柱的肩膀:
\"老赵,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跟老孙,都五十多了,所有农场,我们俩年龄都算大的了,发展前途不大,这一辈子,估摸着,就在东方红,干到头了。\"
他转过头,那双眼在暮色里有些别样的深邃:\"这片地,是我们最开始来到这里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头一年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草甸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如今呢?坝也起来了,场子也像个场子了。老实说,我们也真是离不开这里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德柱:\"可你不一样啊,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来东极不过一年,正是往上走的年纪。你留在这儿,又能留几年?\"
赵德柱听出来了。
这俩老同志,是真为他好。
可赵德柱有他自己的账。
\"场长,政委。\"他左右看看,压低嗓子,\"咱们借一步说话。\"
孙耀宗和韩景文一愣,被赵德柱拉到人群外头一棵老树下。远处,过秤的吆喝声、笑声,还一阵一阵传来,热烘烘的。这儿,却格外情景。
赵德柱点着那根烟,狠嘬了一口,才开口:\"两位老领导,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可我之所以想留在这里,就是觉着,咱们这东方红,它跟别的农场,不一样啊。\"
孙耀宗和韩景文对视一眼。
\"你讲讲有什么不一样。\"孙耀宗说。
赵德柱把烟夹在指头间,朝北边那片黑沉沉的老林子一指:
\"头一条,咱这地方,比别的农场偏。可偏,也有偏的好处。您看,北边挨着老林子,东边挨着乌苏里江。老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脚下的黑土地,这林子里,有木头,有猎物,有药材,有松子;这江里,有鱼,有大鳇鱼——这一冬,咱不就在江里捞出了个大丰收?这些个资源,别的农场,上哪儿找去?\"
孙耀宗点点头,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