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抬手把他按住了。
加上前世他和老孙头打过很多次交道了,这个价不是老孙头黑心,而是公家收购价就是这么定的。供销社代销点按规定只能现金交易,收农副产品是一个价,卖商品是另一个价,中间有差价,差价归公家。
老孙头只是个代销员,他又不能改规定。
但这些鱼要是按这个价卖给供销社,再拿卖鱼的钱买东西,一斤鱼换不了一盒火柴,五斤鱼换不了一斤盐,怎么看都像冤大头。
“同志。”赵德柱压着性子,“你给的这个价,说实话,咱们没法换。”
老孙头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本子往柜台上一摊:“我也知道这价不行。可这是公家的规矩,我一个代销员做不了主。你们要是屯子里的人,我还能通融通融,拿东西抵个差价啥的。但你们是农场的人——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那咱们就——”
赵德柱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吊着的马灯吹得晃了两晃。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面套了件打补丁的棉大衣,棉帽子上沾着碎草末子。
瘦长脸,眉头拧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相。
他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单子,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泥,抬头看见屋里站了五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哟,老沈。”老孙头抬起眼皮,语气比刚才跟赵德柱说话时热络多了,“又跑腿来了?”
“不来行吗?”老沈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上回买的五十斤盐吃了不到半个月——伙房那边说咸菜缸里长了白醭,盐不够压不住。还有煤油,上次给你说的那个数你再给我匀两瓶,晚上点名用的灯没油了。”他絮絮叨叨地念着,走到柜台前又补了一句,“酱油也快没了,你再不给我想办法,咱二分场百十号人这个月只能白水煮高粱米。”
赵德柱听到“二分场”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这个叫老沈的让出位置,同时打量了他一眼。
二分场,百十号人,离总场近,条件好——这是当初分配时的“好差事”。
但这位老沈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过好日子的人。
老孙头在账本上划拉着,头也没抬:“酱油可以给你勾出来五斤,煤油一瓶。盐——”
“盐至少得四十斤。”老沈打断他。
“盐不行,上头有定额。”
“你给我预支下个月的不行?”
“下个月的事谁知道。”老孙头把账本翻得哗啦响,“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两个月额度一个月就造完了。你去跟你们场长说,盐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沈把棉帽子摘下来啪地往柜台上一摔,手指敲着那张单子:“孙师傅,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二分场那块地土碱,不腌菜菜就烂,不腌菜人就只能干嚼粮食。你摸摸我的脸——我们都吃了大半个月咸菜棒子了,脸都吃绿了!”他把自己那张瘦脸往前凑了凑,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老孙头被他缠得没法,看了看他那张干巴巴的发绿的脸,又看了看柜台上的单子,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圈:“三十斤盐,不能再多了。”
“三十五。”
“三十。”
老沈嘴张了张,想再磨,老孙头已经把笔搁下了。他认了,把单子重新揣进兜里,转身靠在柜台上,这才真正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