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
“拖拉机,要有人会开。地,要有人会量、会算。种子、肥料、农时,都要有文化的人去琢磨。”李明远说道。
“就这些?”李文征摇摇头。
“爸,种地也是学问。”李明远认真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东极,今年大豆收了四万多斤,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这些豆子换别人难道种不出来?你怎么这么犟?”李文征皱起眉。
“不是我犟。”李明远说,“是那儿,真的需要人。”
父子俩,又僵住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外头弄堂里,有小孩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隔壁家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评弹。
李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下肩膀。他看见屋角那口樟木大柜——母亲走前念叨过,天好,想搬出去晒晒,里头的衣裳都潮了。父亲腿脚不好,一个人挪不动。
“爸,我把柜子挪出去晒晒。”李明远说。
“你?”李文征看看他,又看看那口足有半人高的樟木柜,“那柜子,一百多斤重,你一个人……”
李明远没说话。他脱了外套,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
李文征看见,儿子的手臂上是一道道结实的肌肉,青筋微微凸起,手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
这哪还是那双拿笔杆子的手。
他站起身走过去,李明远已经走到柜子前,蹲下,双手扣住柜底,气沉下去,猛地一较劲。
那口沉甸甸的樟木柜,竟被他稳稳地抬离了地面。
李文征张大了嘴。
这柜子,往年都是他和老伴儿俩人,抬一段,歇一段,费老大的劲才挪得动。眼前这个儿子,瘦高挑的身板,怎么……
李明远咬着牙,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把柜子挪到了天井里,轻轻放下。脸不红,气不喘,只额角沁出一点汗。
“放这儿?”他问。
“放、放那儿。”李文征回过神,下意识应道。
挪完柜子,李明远没歇。他刚才挪柜子,发现墙角那块墙皮返了潮,鼓了起来,墙外面的线也跟着破了皮,接头都发黑了。
“爸,这电线老化了,接头都松了。”李明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样下去,容易走火。家里有钳子、绝缘胶布没?”
“有,在灶披间第二个抽屉里。”李文征说,又补了一句,“你学过电工?”
“在北大荒,我有个朋友爱捣鼓这些东西,我也学过一点。”李明远说。
他进去找了工具,回来,蹲在墙角。先拉了电闸,再剥开老化的胶皮,把发黑的接头剪掉,重新铰在一起,一圈一圈缠上绝缘胶布。
动作利索,有条不紊,一步是一步。
李文征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干活,眼神渐渐地,就不一样了。
这个在他印象里,还是那个文文弱弱、只知道埋头读书、连个鸡蛋都煎不好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是黑了。
也壮实很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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