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母亲那带着点喘的声音“回来喽!”母亲挎着菜篮子进来,“今儿个运气好,买着了一条带鱼!明远爱吃红烧带鱼,等下我就烧!”
篮子里,一条银光闪闪的带鱼用荷叶包着,还有一把小青菜、一小块肉。
母亲见爷俩一个蹲在墙角修电线,一个站在旁边看,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哟,这是干啥呢?”
“柜子挪出去晒了,顺手把这电线修修。”李明远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好好。”母亲笑眯眯地看看天井里的樟木柜,又看看修好的电线,“我就说这柜子早该挪出去晒晒,你爸一直拖着。还是明远回来好。”
李文征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晚饭是母亲一手张罗的。
红烧带鱼,浓油赤酱,油亮亮的,一上桌,那酱香就勾得人直咽口水。母亲的手艺,李明远从小吃到大,还是那个味儿——带鱼煎得两面金黄,浇上酱油、糖,小火一收,汤汁浓稠,咸里带甜,甜里透鲜。再配上一盘清炒小青菜、一碟子肉末蒸蛋,简简单单,却全是儿时的口味。
李明远扒着饭,吃得头也不抬。
母亲坐在一旁,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这一年,也不知在外头吃的啥。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
父亲端着碗,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看一眼吃得正香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李文征把儿子叫住了。
“明远,今天跟爸去厂里看看。”
李明远一愣:“去厂里?”
“你说你在北大荒开拖拉机,总该见识见识,这机器是怎么造出来的。”李文征说,“爸在厂里干了这些年,你还没去过呢。”
李明远想了想,点点头:“好。”
父子俩出了弄堂,坐了两站电车,又走了一段,到了厂门口。
上海新中动力机厂。
大门是铁的,刷着绿漆,门楣上挂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传达室的老头看到李文征,笑着打招呼:“李工,呦,明远也回来啦!”
“秦爷爷好。”
“嗯。”李文征点点头,“带他来开开眼。”
进了厂门,李明远就觉出不一样了。
一股子机油味、铁锈味,混着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那轰鸣声低沉沉的,一下一下,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发颤。
车间里,一台台车床、铣床、刨床排成行。皮带轮子“嗡嗡”地转,铁屑子“唰唰”地往下掉,闪着银光。工人们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有的扶着车床,有的拿卡尺量零件,一个个脸上都是专注的神色。
李明远看得入了神。
他在北大荒开的那台东方红,发动机是柴油机。
眼前这些机器,就是造那“心脏”的。
车间一角,立着几台老式的大机器,上头钉着块铜牌,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洋字码。
“那是苏联的机床。”李文征指了指,“早些年,厂里这些设备,大半是苏联援建的。图纸、工艺,也都是从苏联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厂里还有苏联专家,手把手地教。可这两年,专家一批一批地走,剩下的,也不知道能待多久。”
李明远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